雪在窗外掉,打在纸窗上像碎纸被揉皱。茶室里灯不亮,只有炉火在一角吐着细小的橘光,热气在杯沿上结了圈,像人的鼻息。
柳无邪坐得又直又僵,手指沿着杯沿磨着细小的裂纹,指节白了又红。他的嘴快,像是要把话都塞进去才安心,说话却又咽到嗓子眼里,像咬着石子。
门开的时候,雪同时灌了进来,落在徐凌雪的肩上成了小白花。她脱下围巾,动作干净利落,像解一道算术题。不看他,径直坐下,背脊有光。她的声音没有飘散,落在桌上像一枚硬币:“我来给你看个东西。”
他笑了,笑里有个惯性。笑得短,像被打断。“徐姑娘,这么多年,你把我当成什么了?”他把笑往外推,像推不开窗。
她没有笑。手指在包里摸索,长指甲背面带着细小的茧。慢慢地,她从包里掏出一只小小的孩子手套,羊毛已被洗得松了边,指缝里还有奶味。她把手套摊在桌上,摊得很平,像放下一张账单。
柳无邪先是一愣,随后指尖发冷,向后缩了半寸。他认得那双线头处的细刺绣——一个不起眼的字,左边一笔像是他小时候写字时没改好的习惯。
“这是……”他的声音断了。短句。像拳头敲铁。
徐凌雪抬头,视线不长也不短,像测量过的光斑:“他叫柳无邪。”
话像被冬天剪成两段。炉火在那一瞬停了一下。
他笑失了形。笑里带着刃:“你在开玩笑。”
她把手套靠近他,指节上的静脉鼓了鼓。手套里有一张照片,是一张即时相,纸角都柔了。照片里有个男孩,睡着,脸上有一条像月牙的旧疤。柳无邪的眼皮一跳,那条疤——他记得,是他小时候从老槐树上摔下时留下的。
他伸手去碰照片,手在半空停了三息,像被电。照片留下了他的油渍。徐凌雪没有收回,只放稳,声音如同算了一笔账:“你不在的那几年,他学会了喊你的名字。每次喊,把名字吞下去又吐出来,像在练习呼吸。”
柳无邪的眼底翻出东西,像潮水的白沫。他想说话,先把能用来说话的舌头咽回去了。短句连成了长句,破了又黏上:“是谁的——你为什么——”
徐凌雪听他的碎片,像听一门老钟敲断的音阶,她微微侧首,像翻过一本旧书寻找页码。“不是我的决定。”她说,字字平静,但每个字下都有沉重的脚步,“是他的母亲。她走了,留下一封信和这只手套。信里说,孩子该知道父亲的模样。我去找你,不是要责怪,只是想让你知道。”
柳无邪的手哆嗦着,抓住杯子,热茶的气味像在脸上拍了一下。他的声音变成了孩子的碎碎念:“我从没——我根本不知道——”
徐凌雪把一页信纸推到他面前,纸边残留着指印。字迹不是她的,也不是他的。她的目光没有软化:“他会等三天。三天后,学校的名单会发出,他会有一个座位名。你可以去,也可以不去。但孩子不等你。”
这句话像最后一根针,扎进柳无邪胸口。他的呼吸卡在喉咙,像断了线的风筝。他想争辩,想要时间,想要天地倒转,但桌上那只小手套在灯下颤动着,毛线的缝隙里露出几根白绒,就像某种回不去的温度。
窗外,雪又下了一会儿,落在窗框上,软得没有声音。徐凌雪站起身,围上围巾,动作一如既往的准确:“三天。”她说完这两个字,没有多余的停顿,然后转身离开,脚步在雪地里留下两道浅浅的印子。
柳无邪看着那两道印子,像看见一种未来在雪里刻出轮廓。他的手套冷了,茶冷了,照片在桌上,却似乎把室里的温度全吸走了。声音在他嘴里沉了又沉,最终只剩一个字,慢慢爬出来,像裂开的冰:“真……的?”
门关上时,雪声把最后一页隔开。桌上的小手套和那张有他名字的照片被灯光拉长了影子,像两个需要回答的问题,而时间,只剩三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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