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像一张薄纱，罩在后花园的石径上。灯笼在风里晃得慢，沿着回廊投出长长的影子。池水里，几尾锦鲤绕着月影游，尾鳍带起银色的涟漪。沈璃把缝好的绣片摊在膝上，手指还染着细密的线迹，像是把夜割成了针眼的纵横。

门板轻响，木屐落地的声音被枣树叶压住，来人不多。阿九先到，声音粗而短：“回禀——陛下到了。”他说完又退了一步，站在廊角，手背里攥着一柄小烛，眼神像守夜的狗。

沈璃没有抬头。她的肩膀微僵，指尖一颤，绣针坠在布上，发出很轻的响声，像惊起的一只小鸟。灯光把她的颈项拉长，松髻中一缕碎发被冷风拂起，贴在耳边。

他坐下时没有声音。木椅发出一次低沉的叹息，像是老墙的回声。陛下的气息并不豪放，反倒像冬天里的一把火，近得让人觉得刺眼。他的视线先落在桌上的茶杯，杯沿有个小小的指纹，那指纹上的淡香不是宫里的绿梅，是别样的烟火味。

他开口，语气平静：“茶还热。”

沈璃垂眸，把茶杯端起来，动作细得像在量一个人的心跳。她的声音软而稳，“茶还可以暖人。”

他伸出手，指尖并不触到杯壁，只是在距离里把热度取走，好像要把她手心的温度计量清楚。然后他没有说话，目光落到她的袖口，一处缝线绷得紧绷的地方有一撮黑发，薄薄的隐于布纹之中。

沈璃的呼吸在那里停了半拍。手在杯下僵了又动，像在擦拭旧伤。她没有解释。她从容地把绣片折好，动作像是把一个字盖起来，不让别人读见。

陛下突然弯腰，从桌下抽出一只黑漆小匣。阿九的手也湿了，他知道这匣子的重要性，谁都知道，但从来没人近看过。匣盖被掀起，灯光跳在里面，一层小东西安静地排列：一只小小的织布鞋，一截红绳，几片压过的花瓣，还有那撮头发，绑着一枚玉扣。

沈璃的脸色变了，像是被冷水冲过。手在空中悬着，指尖沾着一缕线，像是要把什么缝回去。她低声道：“那是……”

他看着那玉扣，声音像刀：“昨夜你说，孩子的鞋遗失在花径。我想着，若是你忘了，我便替你拾来。”

话落，夜更深。池面被风挑起一圈又一圈，像有人在水里敲钟。沈璃的眼睛忽然湿了，泪没有掉出来，只在睫毛边上打了个小结。过了很久，她才挤出一句话，平静得像是早已排练过：“他在外头。”

陛下合上匣子，指尖传来漆面的凉。阿九把蜡烛挪近一点，光撞在他们的影子上，影子被拉长，重叠在一起，像两张并列的面孔，谁也看不清真容。陛下把匣子放回桌上，摆得整齐得近乎严厉。

他问得很慢：“外头是谁照看？”

沈璃咬住下唇，声音变得更小，像是怕惊动了什么睡着的东西：“她们自管。有人给他吃的，有人给他穿的。没人告诉我该做什么。”

这句话像石子擲进池心，溅起一圈冷。陛下的手指动了下，抽出她袖角那撮头发，比刚才那撮显得更明亮，发梢夹着泥土的味道。他把头发靠在鼻端，像是在辨认一种证据，也像在确认一桩罪名。

他的声音收得干净，没有回旋：“你用别人的名字叫他？”

沈璃抬眼，眼里有光，光里搅着恨与歉。她掌心立刻紧贴胸口，像想要把什么东西按回原位。“我从未叫他‘父亲’。”她说，语气里有条线绷得快断，她像是在解释给自己听。

陛下将那撮头发放回匣子，动作一点也不轻，也不重。他打开了折扇，扇骨细密地拍在掌心，发出干脆的声响。风从扇子后面穿过，带起池水上的荷气，一种既熟悉又陌生的味道。

他说得短促：“明日，带他来见我。”

沈璃的手抖了一下，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把她从底下抽空。她想要回答，想要说许多话，但灯光只给了一个影子，不给声音。池中的锦鲤忽然翻了个身，刹那间，水里圆了一个黑的眼。

陛下站起来，脚步声把话题切断。他在门槛上停了一下，背影瘦长，像一条被月光划开的线。转身前，他留下一句话，像扔下一把钥匙：“别再用别人的名字叫他；若他不叫，你就别叫任何名字。”

门合上的时候，风把灯芯吹歪了一下，烛光倏忽，像有人在鼻尖划过。沈璃坐着，手里紧握着那只小鞋，鞋底沾着泥，像是走过未经许可的路。池面回荡着最后一圈波纹，把那只鞋的倒影揉碎，像是把一个秘密，扔回了深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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