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把小白杨的叶子拨成一片细碎的声响,像旧信翻动。屋前的土路上落了几撮灰,脚印浅浅,像没来过的人留下的。沈青站着,手按着门框,指节白了又松开,哼了一声,像是不愿先暴露自己的慌。
张大爷蹲在院子里,烟头在手指间剩下一盏红灯,吐出的烟成了一圈一圈的晚。声音粗得像锈了的板子,“别瞅了,风大,树要倒。你爸死了三天了,还跟这树较劲?”
沈青没有回话。他伸手去摸树干,掌心遇见了一个被风雨磨亮的洞口,像被树年年含着的牙。洞里黑,像咽下去的夜。阿梅从厨房里拎着热水盆出来,衣襟上还挂着几片面粉的白。
“沈青,”阿梅放下盆,语气像把东西摆平,“这树旁边地紧,根都掀着了,砍了合算。你也知道我——”她停了,眼里有光,光被秋天截住了,像被玻璃框起来的东西。
张大爷嘟囔一句,“合算个锤子,纪念呢,老赵邻居种的,谁知道不是他给树念了庙?”他笑,一半像笑话,一半像咳。
沈青俯下身,把手伸进那个洞。手指触到冷,有东西,硬的,像骨。抽出来时,是一个小铁盒,盖子生了绣花一样的锈。他的手抖了一下,没人注意到,或者没人想注意。
阿梅的眉眼收拢了,她的声音轻快却有边界,“别开,别开那种东西。”但手已经搭在了沈青的背上,指尖冰凉。
沈青咬了咬嘴唇,铁盒里是一张褪色的照片和一根用医院胶带缠着的布条。照片里有一个婴儿,脸像半睡的猫,眼睛闭着,手指比想象的小。布条上还留着干涸的血痕,胶带边缘印着小小的字母和数字——医院的登记号。
张大爷的烟掉在了地上,啪地一声没了。阿梅把手捂住了嘴,声音哑着,“这是……医院的手环?哪年的?”
沈青翻到照片背面,字是歪歪扭扭的:‘这是你未见的妹妹。对不起,青。——爸’三行字像被月亮划过的岩,简单且累。
时间被抽出,像被一只手从中间掰开。沈青的视线里突然有了干枯的纸屑味,他想起小时候跟父亲在树下学算术的手,想起夜里饭声断了的那一幕,想起病房门外父亲站了多久却从不进去。
“你在逗我?”张大爷先笑出声,笑里带了恶意,像人学着别人掉进坑里。沈青没有说话。他把照片和布条放回铁盒,动作很轻,像在收起一只会哭的猫。
阿梅忽然跨过去,声音低但很急,“你要去问清楚。我要跟着。”她的语速有了边角的硬,像被打磨过的刀。
沈青抬头,眼里第一次有了光。那光并不温暖,像清晨的冷水,他把铁盒插进怀里,像护着心脏。“我知道了。”两个字短得像一根针。
他们站在小白杨下,树叶终于猛地一颤,好像想把什么抖出来。远处有火车的声音,慢,渐近,像要从过去碾过来。沈青慢慢走回屋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树洞,那里还残留着一个母亲的指纹印,细小得能刺疼胸口。
门关上的时候,风把树叶卷成了一摞摞的碎信。院子里剩下的只是一个空影。沈青的肩膀短促地抽动了一下,他把铁盒按得更紧了,像在听一个答案在里面跳。
屋内,炕沿上的老钟盯着他们的背影,咔嗒两下比心跳更清楚。沈青在门缝里留下一句,声音低而干净,“别动那棵树,等我回来。”风筝似的声音飘远,撞在小白杨的根上,留下一个空洞般的回音。
更多有关小白杨by水千丞小说全文阅读请从目录分章节阅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