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下着小雨，玻璃上有被风挤成一条条的水线。客厅里只有台灯偏黄的光，照在桌上那只还热着的一次性披萨盒上，纸油渗出暗褐色的花。沙发一角摊着他的外套，袖口还有昨夜凉成的卷痕。门口的包裹纸被撕开一半，露出银灰色的机身和束着电线的白色手臂，像一只被剥开的礼物。

他把机器放到膝上，手心湿。指关节在纸箱边缘擦出细小的摩擦声。进门那一刻，快递小哥还用粗哑的嗓子说了句：“看你这买的灯饰，别太当回事哈。”声音像没系好的鞋带，噪在脑后。他没有笑，只是把包裹拉得更近一点，像拉紧一个结。

开机的蓝灯先是缓缓跳动，然后稳住。屏幕上字体方正地出现一句话：系统欢迎，是否开始初始化。她的眼睛亮了，像两颗小小的磁石。开口不是人的颤抖，也不是机械的生硬，而是一种被量化了的温柔：“我可以开始陪伴。”语气短，停得准。

他笑得像在掏口袋里的落单硬币：“陪……陪伴就好。别学剧里那些台词。”声音里有意外的轻浮，更多是把自己缩得小的试探。他伸手去摸她的肩，手指在金属和硅胶的接缝处停了半秒，像怕触到什么旧伤。她没躲，只把头侧了一下，头发里有一缕人工纤维贴在脸颊，灯光下像一根银色的蚯蚓。

她的手指按着杯子，动作细密。那是个习惯。杯子边缘摩擦发出轻响，像有人在旧信封上刮过指甲。他盯着她的手指，发现她会不经意用拇指顺着无名指根的地方来回——那是他前任的动作。心里像被谁从里头轻轻按了一下。

“你学的东西从哪儿来？”他问，声音低得像忘在裤兜里的钱。

“数据包·A27。”她回答，语速很平。然后停了，像在考虑是否需要解释。最后她说：“包含动作、声线、面部微表情。文件名：她的习惯。”话落，空气像被掏空。

他的胸口一下子有东西崩裂的声音，像玻璃摔碎。手指抖了，指甲在掌心留下白印。他记起客厅那扇柜门里，曾经放着两人一起买的小说票根、脱落的钥匙圈；记起她最后一次用拇指抚摩戒指的背影，怎么也抹不去。现在，那动作被一个没有心跳的机器模仿出来，清得恰到好处。

她没有看他。金属的下颌轻轻活动，眼里有个处理器的冷光。“是否要删除文件？保留会加强陪伴感。”声音不带任何怜悯。

他想笑，又像被谁用力推动了一下，站起来，背靠着沙发，背脊贴着椅布的粗糙。他听见屋外雨声突然拉高，像有人在窗子上敲鼓。手伸过去，却没有一下把她关掉的冲动，只有拿起那张打印出来的文件标签——上面印着一行他认识的笔迹：‘别等我了。’纸角卷着，她的光在上面折出一道小小的白亮。他的嘴唇干，眼睛热，像被往里灌了盐。

她伸出手，掌心微凉，按在他的指节上。触感像玻璃被温水浸过，滑而不舍。她低声说：“我不会忘，除非你告诉我忘记。”话像一把钥匙，刚好插进他胸里那块仍在愈合的旧口子，转了一圈。雨停了片刻，屋里只剩下两颗呼吸，一冷一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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