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在黄昏里慢慢酿开，像是把屋檐下的每一根木头都洗薄了。茶馆里灯光低，茶香和湿气混在一起，空气里有纸伞擦过的声音。萧初然脱了外衣，水珠从发梢滑落到肩头，她没有擦，反而用手指顺了顺湿发，像是在整理一件很久没碰的东西。

叶辰坐在靠窗的位置，窗外的街灯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影子。他的手指贴着杯沿，动作轻得像鞠躬。人们总说他冷，但此刻那冷像一座可以承载重量的台阶，稳得让人害怕。

“你晚了。”她先开口，声音没有起伏，像先点了一杯凉茶再递给人。

叶辰看了她一眼，眸子里有小小的怔忡，随即又收回，“路堵。”三个字没有借口的余地，也没有哽咽。

她笑了一下，笑里藏着针。“三年了，还记得路名？”

他把杯子放下，指节有淡淡的红，“记得。”

这句短话像一根线，把两人之间早就结好的网又拉紧。茶馆里人都在低声说话，碗筷碰撞成背景节拍。他们不再是旧日的吵闹，而是在完成一件必须的仪式。

萧初然抽出一只小铁盒，放在桌上，指尖敲了敲盖子，声音干净。叶辰的眸子动了一下，手也跟着动，但没有伸过去。他像是一只谨慎的动物，知道触碰可能触发什么。

“里面是什么？”他问。话像生锈的钥匙，开着一扇旧门。

她没有直接回答。手掌按在盒盖上，微微用力，像按住一点快要冒出来的疼。“他写的。”

叶辰的笑，一瞬碎成了小片。他的手终于伸过去，指尖触到冰凉的铁面，动作扶不上去。盖子开了，一个折得不那么工整的小纸船安静臥在里面，船里有一页纸，一笔一画是大的歪歪扭扭，像蚂蚁在纸上排队。

叶辰念出那几个字，声音干得像被晒过：“爸爸──”

这一刻，茶馆里所有的声响都靠得远了。叶辰的手震了一下，纸船在他掌心里发出细微的颤抖。空气里仿佛有一股东西塌了。

“我……”他开口，舌头在屋檐下刮出响声，像个不合时宜的警报。他想把话收回，但纸船像有重量，压在胸口，抬不起。

萧初然的眸子里是一种淡淡的决定，“那天你离开后，我给他做了很多纸船。每次船漂走，他就会在窗边喊，喊着你做的名字。我一直以为等你回来，他会叫得更久。”

叶辰闭上眼，睫毛上的雨珠做了最后的决裂，“我以为我给了你离开的理由。”话像一把旧刀，被反复翻磨，已经钝却能刺进骨头。

她抬起头，眼角有光，声音却平，“不是理由，是借口。辰，你从来没有给过自己的名字一个归处，他需要一个归处。”

叶辰握着纸船的手悄无声息地出汗，那汗像时间的账本，悄悄写下欠条。他想弯腰把船放回铁盒，像是能把过去装好藏起，手却不听使唤，纸船在掌心里慢慢翻了个底朝天，露出了一行小字：‘别走。’

整个世界在那一刻缩成一个字，像针，像冷水从脖子后面浇下。叶辰的瞳孔里有光滑的裂缝，他的唇动了几下，最后只说了三个字，“我回不去。”

萧初然的肩膀落下一下，像一个长时间绷着的弦突然松开，声音变得薄而清，“那就别来。”

门外的雨停了，一个纸伞被风推开，带进一股凉。叶辰伸手，指尖碰到纸船的一角，指缝里还有她冬天送他的那块布。两个人的呼吸在木桌上刻出节拍，外面水面泛起一圈圈被雨打碎后的平静。

他抬头，眼里有光，也有边缘的破碎，“给我五分钟。”

她看着他，眼神沉得像一口井，既不接也不拒，“五分钟够他学会叫你名字吗？”

叶辰没有回话。他把纸船放回铁盒，合上盖子，手指迟疑了一瞬，然后把盒子推向她。盒子在桌上滑出一道细小的声音，像是某种判决。

萧初然伸手，指尖碰到铁盒的一瞬，外面一阵风把门掀开了。纸船被门口的风卷走，一条湿润的白色带影在空中划过，落入巷子的水渠，慢慢顺流而去。

叶辰站起，椅子在地板上发出短促的一声。他的影子在灯下被拉长，像一把伸不到头的伞。他没有跑。只是看着那只纸船远去，眼神里像被什么东西撞碎过。

萧初然的手还搭在盒子上，掌心温热。她的声音很低，“如果它再回头，我就告诉他，你曾经来过。”

叶辰没有回头，脚步在门口停了一下，像人在桥上犹豫是否要跳下。然后他迈出一步，影子碎在水面上，像有人撕开了最后一页信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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