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石门在背后合上时,余烬的气味被压回地心。光只剩下一根油灯,灯芯颤得像心跳。冥王站在长长的棺列里,身体还有泥土的粗糙,肩膀上的布条自燃却不灭,像是旧时的誓言。
他抬手,指尖碰到镜面般的血迹,指甲里黏着凉。没有疼,只是听见骨头里像砂粒滚动的声音。旁边的老人把泥叉放在一边,手指关节发白,像被寒气咬过。
“王爷,”老人说,口音粗糙,像村口卖咸菜的声音,“该把名帖拿出来了。夜太冷,别让死人冻着。”他把声调拉低,像是说给自己听。
书吏的手指夹着笔,轻敲石桌。声音细而有节奏:“名帖需要诵铭。顺序要对。先先祖,再厄运,再——”他吞了一口气,书页沙沙。话有条有理,每一句像刻刀。
冥王没有立刻接过名帖。他看着墙上挂着的牌位,黑漆里刻的字有的被火烧糊,像被遗忘的名字。手滑过一块木板,灰尘起,像微小的呼吸。他的下眼睑抽动了一下,很快收回,像把一根针拔出。
“她的名字呢?”他问,声音不大。不是命令。是问句里含着一根无法收起的刺。
书吏抬头,唇角挤出学究式的迟疑:“陈香——列在第三排,右侧。您曾在花下立过誓,记得吗?要把她护在最稳的位置。”他的语气像在翻旧账。
木箱打开的声响像是纸被割开。风没有来,但一股熟悉的气息溢出,像潮水,带着一点洗净后的香粉味。冥王靠近,手悬在棺沿之上,手背的静脉跳动平稳。灯光在他指尖投出细长的影子,像两条离散的线。
薄薄的绢被揭开,下面的容颜没有被时间抚平。嘴唇紧闭,眼睑合着,像是还在睡。她的发带还在,一条淡淡的褶皱里有一撮白色的灰尘,像断了的笑声。冥王伸出手,指尖刚要触到她的下巴,手心里猛地凉了一下。
那凉意不是寒。是一个声音,从她的嘴里出了外衣——只是一句话,像碎玻璃落在胸口:‘你来晚了。’
声音没有风,没有空气。书吏后退一步,手里的笔掉在地上,笔尖断成两截,墨水像伤口裂开。老人闭了闭眼,嘴里念了句无意义的咒。冥王的眉眼没有动。只是他伸指更深,把指尖探入她胸口的布下。
触感像是生的东西。不是温暖。是有节律地颤动,像被埋在土里的钟表。冥王把手指按在那处,指节的白肉挤出细细的血色。他听见自己的名字,被她咬着,像一粒硬糖,发出刮舌的声音。
“你每回来一次,就要有人忘记一次。”书吏的声音变薄,像被时间长了霉。老人把手搭在冥王的肩膀上,指节颤得像想把话咽回肚子里。
冥王把那句话咽回。他把手抽出,掌心沾着不只是灰,还有一条小小的发带——熟悉的那股香,像被压干的泪。灯光里,他的影子颤了一下,裂成两片。木箱的盖子合上了,声音轻,却像锤子敲在胸骨上。
他站直身体,声音低了下去,像要把自己埋进地板:“告诉他们,带来的人要记住名字。”
老人咳嗽了一声,用乡下的口气答道:“记得就好,王爷。只是……你还要多久回一次?”
冥王没有看任何人。他摸着胸口,像摸着一枚已经裂开的硬币。灯油快尽了,火苗忽大忽小,投在木板上的阴影变长,像一只伸出的手。
他走到门边,转身,声音像刀切纸:“别让我的名字被刻在最下层。”
门合上之前,书吏轻声问:“万一他们忘了呢?”
他没有回头。只有背影,像磨平了棱角的石。声音从门缝里漏出,低,平静:“那就让他们学会记痛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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