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屋里只剩一盏煤油灯,灯芯靠着玻璃壁喘气,影子在长桌上拉长又缩短。雨沿着窗棂滴落,节奏不紧不慢,像有人在数息。木屑堆在地上,脚趾踩过去会发出干瘪的碎响。刘笙把工具箱翻到桌边,指节白得像雪,手背的旧刀疤在灯光里显得有点亮。
老赵坐在凳子边,烟斗低着,声音像磨盘:“别瞎琢磨了,拿那块枣木来。”话里没有客套,每个词都掉在实处。小艾把灯移了两寸,手指一碰木头,动作细到像在做手术,声音短而干:“稳一点。”
刘笙把两块木板堆在一起,手在做事但眼睛在挪。他记得师父教过的第一句:看不到的地方最会说谎。一遍又一遍在心里重复,像念咒。木头上残留着前一把凿子的缺口,纹理里有一条黑线,像年轮里瘦了的一段人生。
他握着凿子,呼吸突然收短。动作开始是慢的,像温柔的试探,但手背的旧痛像针在发酵,右手的大拇指在握柄处微微颤。三下;四下;木屑飘起来,像小小的纸屑雨。老赵的眼睛没离开那块木头,眼角的皱纹里有油光:“别把技当勇气,笙子。”
话像冰入水,让空气里多了硬度。刘笙的手更紧了,凿子一滑,声音不对,金属和木头撞出的声音短促刺耳。凿子划过肉,热的疼扎进手心,他只觉得掌心里的血立刻往下,温得像刚出炉的铁。小艾伸手去按,动作快而准,话却像计时器:“别抖,把它压住,别看别处。”
他把手按在桌面,血从指缝挤出,顺着掌心滴到那块已经被刻了半截的榫眼上。血沿着纹路流,填进缝隙里。灯光下,红色把木纹拉近,缺口仿佛被缝合了。那一刻刘笙的心像被扯了一下——不是因为疼,而是因为看见了一个事实:他的失误,被自己的血给补了回来。
屋子静了三秒。老赵叼着烟,吐出一团薄薄的烟雾,像人在把话慢慢推出来:“这算啥?”他的话是问,字短得像砍柴。小艾把抹布递过来,手稳得像秤砣:“你总想把别人打眼,看不见自己先裂了。”她说这句话时没有怒色,只有一股像冷水的清。
刘笙抬头,瞳孔里是灯火的碎片。他想反驳,但舌头在嘴里像被钉住,出不来词。他看见老赵慢慢从口袋掏出一张折得邋遢的黑白照片,照片边缘卷得像老树叶。老赵把照片推到他面前,手指夹着边,声音软了下来,像搓着布:“你认识不?你爸的手。”
照片里一个男人的手掌摊开,掌纹粗糙,指节有刀口的痕迹,和刘笙现在的手有几分相像,又有几分陌生。刘笙的胸口猛地一紧,像被冰水泼过。血在他掌心抹了一下,留下了一个小小的暗斑,和照片里那条旧刀痕竟在同一条线上。空气像被掐住,滴答声被放大。
老赵的烟灰落在桌上,啪地一声,像个句号。他不再说话,只是把那块修好的榫眼拿起来,一手一件,推给刘笙:“从明儿起,你自己练。别来求我认你有多狠。我可以教榫,你要学的东西不在刀口上。”说完,他站起,脚步在木地板上踏出稳重的节拍,门咔的一声被关上。
屋里只剩下煤油灯和雨。刘笙坐着,手心凉下来,血在木纹里慢慢暗沉,像被木头吸进去。小艾把一只旧碗放到他面前,动作慢而不做声:“缝上吧,别当疼是借口。”她的口气里有责备,也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真实。
他抬手,看着自己的血和那块已经“补好”的榫眼融为一体,像是两种不同的修补方法重叠在一起。他突然觉得一切都被看穿了:技不如人,或者,人不如技。他咬着牙,手指伸向窗台,雨水顺着指缝滴下一点,敲在木头上,清脆得像宣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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