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水把脚趾缝里的沙子一粒一粒抹平，像在整理一张旧照片。我站在潮线外，湿了裤脚，手里攥着一条旧浴巾，听见海面上有风把盐吹进嗓子里。妈妈把外套搭在胳膊上，眼睛盯着远处，像在算那片海会不会翻脸。

“别站那儿，裤脚会湿的。”我说，声音不大，像是在确认自己的声音还在。她没有回头，只是把肩膀绷成两块板。“我不想受凉。”她的声音有种早年的利落，但多了岁月的沙。

我把浴巾丢过去，她接住了，指尖抖了一下。她摸了摸浴巾边缘，像是在找什么熟悉的味道，最后干干地笑了：“你长不高了，还是跟小时候一样会瞒着我偷吃豆浆。”话里没有笑意，但眼角的褶子动了。

太阳低，光在海面上拆开成碎片。风把别人的笑声吹到午夜福利视频耳里。有人放轻烟火，孩子们在潮水里追逐，溅起的水珠像小石子砸在我胸口。那节奏让我有点慌。

“妈，你先躺下，背靠水面，别紧张。吸气——慢，吐气——更慢，眼睛看天。”我蹲下，把她的后背往海里推，动作压着像是把脆弱的东西放到床上。她闭了眼，眉头像压了根弦。

“我会沉。”她说，声音又细又硬，像风把石头摩擦出声。我的手按在她肩膀上，能感觉到她骨头下的温度。潮水把她的外套边湿透，边角贴在手腕上。

我示范了一次，踩着水面把身体撑起来，腿有节奏地打水。不是游泳，是保命的动作。她看着我，眼神里像有一张地方地图，标着所有不该去的点。她试着学，腿抽得乱，手划得慢，海把她拖着往远处翻了一个小弧。

我拉她回来，声音短促：“别抓我衣服，试着放松，信我。”她的手在我袖子上磨出一道白线，指甲变成小月牙。她咬着下唇，嘴角抖了一下。

“你还记得那天吗？”她突然问，海浪像是凑近了。我的手一顿，水把我脚踝冲得疼，记忆像被海水搅动。她的声音没有前奏，像把一块冷石子扔进煮开的锅里。

“哪天？”我问。话出口，我就知道自己在装无知。她没有看我，只是盯着前方，眼睛里有一条细长的裂口。“你爸爸走的那一天。我抱着你在门口睡着了。有人敲门，我站起来去看——他说海里有人喊。你还小，我把你放下，去开门。那时水还亮着。后来我才发现，他没回来。”她的手指在水面画了一个不规则的圈，像在圈住什么。

海风像听见了，不再叫。沙子里有人拖鞋的声音。她说得慢，每个字都像在掰开一颗核。“我记得他的眼睛，他浮上来时眼睛里全是惊。我叫他，可他没认出我。我从来没有告诉过别人——我以为如果我醒着，他就会回来。”

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。我把手按得更紧，像是用力能把她的记忆按回去。她倒吸一口气，眼泪忽然从眼角滑掉，顺着鼻梁滴到海里。盐混在盐里，连界限都没有。她坐起来，水从她的裙摆流下，像是给她刨面。

“那不是你的错。”我把这句话包成温度往她面前递，她的肩膀一沉，像承了什么又放下。她抬头看我，眼睛亮得像破了的玻璃。我在她脸上找到一个自己小时候按过的印子——她总是在我哭时用拇指按住我的嘴角。

她笑了，笑得很干，很短。“你总会说好听话安慰别人。你爸爸不该去海里。”话里没有责怪，有的是平静的刀。海水把午夜福利视频的影子拉长，黑成一道裂痕，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路。

我又把她推回水里，轻声催促：“再试一次，你可以躺着，闭眼，听我数数，一二——”她闭上了眼，身体像被人放下的布娃娃。潮水托着她，浅浅地，把她的头发打湿，贴在太阳穴上。那一刻，我看见她的脸不再是母亲的脸，是一个有好几年未曾睡好的人的脸。

风把远处救生员的哨子吹得含糊。妈妈的手慢慢从我的袖子上松开，掉进了海里。不是沉下去——只是，放轻了。她没有叫我，也没有哭，只是嘴唇动了动，像在试着说一个名字。我俯身抓住她的手，指关节发白。她睫毛颤了一下，眼里有光滑的陌生感。

“记住，”她喃喃，声音小到像被海吸走，“别学我——别在门口睡着。”这句话像一把不合时宜的钥匙，打开了我心里一扇一直没敢看的门。海水把它扣上，留下一圈圈没有尽头的漪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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