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沿着窗棂滴落,像被磨细的针。药铺里的灯低得只剩一圈温软的光,木柜的边角被人摸亮,散出一股旧纸和药枯的味道。千草蜷在账本上,尾巴搭着墨迹,呼吸沉沉,像一只会睡着并守着秘密的石头。
门被敲了三下。不是客气的敲,是湿手敲门的声音,带着海风和盐的粗糙。沈浅把手从草药簿上抽回,指尖沾了点苦橙的粉末。她没有先看人,先把灯油摇低一分,让屋里的影子更稳。
门开了,夹着夜色进来一个人。阿道,肩膀宽,声音短,话里总带着咬字的硬核。他脱下斗篷,雨水像小石子从衣襟上弹落,在门槛上溅出一圈暗色。阿道站着,没看铺里的陈设,只看那只猫。
“你这猫。”阿道先行一句,像扣紧了什么。语气是粗的,词简的,像把刀切面包,“拿来我的东西了。想换药。”他把手伸进口袋,取出一只小木盒,盒盖被磨得发亮。
沈浅的声音不急不躁,像把针线拉长了,“先把药方说清楚。”她的手指抚过柜上的麻布,手势轻却确定。她不多问,不多送,只用眼把每一个停顿都织成网。
千草跳下账本,跳过那摊旧墨,朝阿道走去。它用鼻子顶了顶那木盒,像在确认。然后叼着盒子回到沈浅脚边,把盒子放下,用爪尖轻挑,像在提醒:打开。
木盒里有一只小小的黑布袜,边缘磨糙。沈浅没有立刻看,手先指甲轻掐布角,动作像在拨开一层薄雾。她垂下眼,布里滑出一张折得很久的纸,纸角发黄,纸上的字是歪歪扭扭的铅笔字。
她认出来了。笔划里有她小时候习惯收尾的那个斜钩——她十岁时常用的笔迹,别人不会有。字很简短:不要回家。声音在她胸口撞了几下,像石子投进了清井。她的手突然不受控制地颤了,指尖在纸上留了一道淡淡的汗印。
阿道的脸僵了一瞬,粗话缩成了一个音节,“这个……?”他顿了,很短的顿,“你……那孩子是谁?”说话的方式依旧粗糙,像砍柴,直而冷。
沈浅抬头,灯光在她眼角画出一条灰色的线。她的声音变得更低,句子拉得长又干净,像是把冬天的风往里装,“她叫千草。”她缓慢把那张纸折好,像把一把刀放回盒里,“她写的,是给我的。”
屋子里突然静得像被掐住喉咙。千草把头靠在她的脚背,呼噜声软而低,像在压着什么不让它跑出来。沈浅把布袜塞回木盒,手指压在上面,指节白了又红,像是被岁月绞过。
门外传来脚步,轻而稳,不像阿道的粗重,也不像来者匆匆。门帘被风摇动一下,灯光拉长了人的影子。沈浅的视线越过千草,越过阿道,落在门口那一条黑里带湿的影子上。她的心像被针挑了一下,无法呼吸。
千草抬头,猫眼里映出两个人的轮廓。它伸出舌头,舔了舔自己的爪掌,然后把爪子放在那只小袜子上,像按下了一个等不了的钮扣。门外的脚步停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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