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收了。院里还留着湿气，瓦檐下的水滴断断续续落进青石凹处，敲出几声冷响。烛光在窗纸上一点一滅，像有人在屋里悄悄吐字。媒婆坐在炕沿，手里抖着一串算盘珠，嘴里不住地嚼着旱烟，声音粗得像生铁撞击。

“沈家这口子，省得很。你们看着办。”媒婆说完，又翻了翻账本，像是在数人心。她的指节发青，指甲缝里有茶渍，话一收，眼睛就斜向堂里的那个男子。

沈琛坐在炕角，一件棉袄褶子压出硬溜溜的折痕，手里拿着一只鸟嘴形的小竹盒。手指粗糙，指甲下嵌着泥，动作却细小得像搬纸。每一次他把竹盒伸向光处，都先把盒盖沿着缝隙摩出一圈灰。

“你就别绕弯了。多少银两？房子在哪？日子能过成什么样？”媒婆的语气像鞭子，带着街市上惯有的快意和算计。

沈琛说话少，声音薄。每一句都像在称量东西。“四两银子，借的两两，家中的小屋，租给人种菜，月租十文。日子，能过。”他把“能过”两个字压得很平，又像是把话吞回去。

坐在对面的吴娘眉眼清冷，握着一方绢帕。她不说话，只在帕子上绣着一朵未完的菊，针脚有节奏，快慢跟着室内的呼吸走。她的目光不离那只竹盒，像是在盯着某种答卷。

媒婆见气不够，咧开嘴笑：“沈家公子啊，听说你省得连火炉上都懒得换炭？到底省在刀刃上还是脸上？”她的话里带笑，却像小刀。

沈琛动了动唇角，那是一种人情世故里被磨得扁平的反应。他把竹盒推到吴娘面前，指尖有干裂的纹路，像春节前的老柳条。“这是我带在身边的东西。”

吴娘伸手，动作谨慎。竹盒盖被揭开，里面是一枚旧铜钱，孔里穿了一小撮头发，被线圈成一个结。铜钱的边缘磨得发亮，发丝已经发黄，散着一股久封的樟脑味。

屋子安静了。只有门外一阵晚风，把灯盏里的烟吹得一低一高。媒婆皱起眉：“这是什么玩意儿？行不成这不是证据，不是定心丸。”她的话里带着不屑，又有几分窥探。

吴娘的手指在铜钱边沿轻轻转了一圈，像是怕惊动什么。她的声音出来时出人意料的平静，“这是谁的？”

沈琛的掌心贴在膝上，手背的静脉像细绳。他没看她，视线落在桌上的茶碗黑圈处，慢慢说：“女儿的。”

这句话像石子投入水面。媒婆的算盘啪嗒一声，跌在木板上。吴娘的绣针在掌心抖了一下，绢帕上出现一个不规则的褶子。雨后的空气像被人猛然捏紧。

“女儿？”媒婆的嗓门提升，粗糙里有不可置信。沈琛只轻轻点了点头，像回应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。他终于抬眼，眼里有细碎的光，不像是泪，也不像是喜悦——更像被翻了底的账。

“她死了。”他说得干净。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落在室内的空隙里。吴娘的手指收得更紧，绢帕的边角嵌进掌心，布料的细纹磨出白色光点。媒婆的嘴一怔，像被人抽走了惯常的工具。

沈琛把竹盒又合上，合得异常缓慢。屋里重新填满了那些被他话语挪开的空气。吴娘的目光从竹盒挪回，他们四目相对，时间里像被细筛过的沙，沉沉下去。

“我把能卖的都卖了。”他像是在念账，“银子、布匹、父亲留下的一把梳子。只留了这枚钱，怕忘了她的名字。”他停住，像是要把最难的字眼藏回喉咙里。

吴娘突然笑了，笑声很轻，但笑里有刃。她把绢帕摊开，指尖快得像是想把手缝进布里，“你怕忘了，还是怕别人忘了你？”

沈琛的肩膀颤了一下，像一只被风碰到的门环。他没有回答。窗外的青瓦在暮色里愈来愈黯，水滴从檐角落下，一颗，一颗，像在计时。

媒婆把算盘一甩，站起来，脚步声把房间里的沉默掀起一阵灰尘。她走到窗前，盯着外头的街道，嘴里又开始打算盘——但目光里少了先前的油滑，多了两分不安。

吴娘把竹盒递回去，手指贴了贴那枚铜钱的边缘，像怕其冷了她的掌。她的声音像裁布那样干脆：“省得是一种能耐。可人心的账，你省不得。”

沈琛微微转头，朝她看了一下，那一下没有言语。院里的灯光把他们两人的影子拉长，在墙上重叠又分离。门外，雨后的街道湿成一条黑带，远处有人在叫卖，声音被夜色吞进去，只剩一点回音。

他把竹盒收好，手摸到自己的胸口，像摸一件已经破了洞的衣服。他最后说了一句，声音薄而近：“我省下了生活的响声，却省不住心里的空。”

吴娘的眼睛湿了，绢帕被拧出一道细线。她看着他，像看着一件还没缝补的旧衫，指尖停在布面上。屋外的黑里，风把雨后的一片纸帘掀了起来，露出街角的两盏昏黄灯。灯光下一枚旧铜钱，默默地躺着，铜色发亮，像埋着人名的骨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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