广场上太阳像个硬币,照得土路发亮。女人们围成半月,篮子摆在脚边,豆角的青叶被搓成一捆捆,间或有蒿草的碎味升起来。风过时,旗杆上那条破布带着薄灰沙轻轻拍打,像是在数着时间。
村长张刚站在木台沿,裤脚沾着泥巴,手里的扇子没怎么扇,声音粗得像河石撞响瓦片:“今天的事不绕弯,合作社那地要扩。大伙儿明白规矩,投票来个统一意见。”话像拇指一捏的泥块,硬而直接。
有人低声嘀咕,声音像被稻草拖过碾。王婆靠着磨盘,手背布满斑点,目光像被熬过的茶叶,慢慢道:“张长,能不能先把老规矩拿出来念念?别着急着上刀。”她的字句里有年岁的厚度,拉长了空气。
张刚笑了一下,笑里有砂子:“规矩?规矩是活着的人定的,死人不会回头签字。土地拿来,能种就种,省得荒着,别想太多。”
李梅站在靠近磨盘的影子里,手里捏着一个小信封,指节发白。信封边缘被反复折过,像成年人压着不住的颤音。她没有上前,只有眼皮微动,像安静的炉火下,气息按着节拍。
小兰急忙插话,声音像被绷紧的弓弦:“张长,这块地是七户人共有的,你们一押,合同是谁签?”她话快,句尾总带着尾音,像走路时不自觉甩的脚。
张刚把扇子一戳桌沿,灰尘跳起:“签的人就签。我说话算话,你们别闹。我是把事办成的人,不是讲故事的。”他瞪眼,眯缝里有一股要求服从的温度。
李梅突然迈出一步,脚步并不响,但在场所有人的肩膀像被针扎了一下。她把信封放在桌上,手指按住,指甲下的泥线清晰可见。她张了张口,先是轻,像把盘子放好:“这是我的东西。”
她抽出照片,纸角卷着尘,照片里的光影已经略显斑驳。众人凑上来,像被铃声牵引。照片上,两个男人并肩坐在旧摩托上,笑得很大,笑声没了也还留在嘴角。张刚的笑是熟悉的——下巴的肉把笑声推向两侧,眼角挤出细纹。
王婆把手搭在胸口,动作像把旧伤按回去,低声:“这是谁的?”
李梅没有立刻回答。她把照片翻过来,背面贴着一张小纸条,纸条上用孩子的字写着三个字:“别走,爸。”字歪歪扭扭,像被谁在昏黄灯下硬拉出来。那一刻,风停止了,只有布条在空中摇晃,声音被滤薄了。
广场里有人抽了一口冷气。张刚的脸色先是变了一层土黑,又像锅里的水翻滚,表情僵硬地被钉在脸上。他的手不自觉抬,想把照片夺回,动作却被全场的眼神按住了。
张刚的声音突然低了,像被拔了木栓:“那是旧事。”他的词断开,像绳子被割断,剩下一截直直地悬着。他的牙缝里攒着砂砾:“你拿这来吓人?没用的。”
李梅笑了,笑里没有牙齿的亮光,像窗外的一圈薄霜慢慢融化。她把照片推到桌中央,眼神不看张刚,而是看向每张脸的空隙:“他没回来的那年冬天,你借了我的镰刀。你知道那柄镰刀的柄上还有我孩子的名字。”她的声音慢,每个字像把针扎进木头。
广场安静得出奇。有人咽了口唾沫,连树上的蝉都像停住了鸣叫。张刚的手指猛地松开,脸上卷起一层浅浅的血色,像潮水冲上来又退下。
王婆的眼睛湿了,但她压着声音说:“有些话,留着能活更久。”
李梅直直站着,太阳在她肩背拉出一道明线。她伸手,将那张照片放在村长面前,手指轻轻放下,像放下一把锤子。她的最后一句话落得清冷而有重量:“你要的土地,我不想要。但那晚是谁笑,你该记着。明天村里开会,你来不来回答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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