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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像细碎的铅珠,从屋檐连成一直线,打在青石板上,发出一阵一阵敲击。夏芸站在院门口,外套的领口湿了,手里拽着一个旧行李箱,脚下积水映出屋檐的一段光。她站了好久,像是在和记忆的门槛较劲,最后还是伸手敲了敲那扇薄漆的木门。
门从里面开了。夏明远站在门内,双手还沾着饭后的汤碗碎渣,围裙上有一条长长的茶渍。他的动作慢,但眼里有光,像被火苗慢慢吹大。见到她,他先是愣了两秒,然后把门撑得更开一点,声音低而带着岁月的磨痕:“芸儿,进来——别淋着。”
她跨过门槛,雨水滴在鞋面上,屋里蒸汽轻轻上扬。厨房的灶台左侧放着一个旧收音机,没开声;窗台上堆着几本翻旧的书。夏芸的肩膀还在颤。她把行李箱一搁,坐到靠墙的老木椅上,眼里有要溢出的东西,但她先咬着唇,像是在收紧一根弦。
“爸,你怎么不接我电话?”她的语气快,带着城市腔调,“我从车站走了两站,给你打了三个电话。”
夏明远把热汤碗递过来,手指有细微的颤抖。他的声音不急不缓,像是在念一条简单的家务事:“手机没电了。你妈那边,花还插着。你回来就好。”他停了停,手背擦了擦碗沿,像是在把话里的尘土也抹去。
“你妈走了我知道。但你怎么——我都快结婚了,爸,你知道吗?你都没来。”夏芸把眼睛往下一撇,声音一拧,有点干涩,“你就这样,连个电话都没有?”
夏明远闭了闭眼,像在翻以前的相册。他的指尖在灶台上敲了两下,像是找节拍:“我去了。那天——空车票坐不下。后来有事,耽误了。”他说这话时,句尾像被雨声吞掉了半截。他有一个习惯,每次说到此处会停两秒,然后补一句老话,“人,总有不能如愿的时候。”
夏芸的笑里带了刺:“那你至少告诉我,别让我在外头等。”她的指甲掐进手心,指节发白,声音硬了又软,“爸,这是我最后一次想要你出现得像一个父亲的样子。”
厨房静了。雨敲窗的节奏变得急促,像心跳撞击胸腔。夏明远没有反驳。他转过身,走向旁边那个破旧的抽屉,手指在抽屉边缘摸索,动作显得不稳。抽屉里的东西叮当作响,像是把记忆一件件摔在桌上。
他从最里层取出一包纸,纸角已经发黄。解开时手有些颤,纸里露出一张褪色的蜡笔画和一条小小的医院手环。蜡笔画是一个斜斜的太阳,一个小小的人,旁边写着歪歪扭扭的字:芸芸。夏芸看见那字,呼吸被瞬间卡住,像什么被从胸口抽走了一块。
“你还留着?”她的声音低得像是怕吵醒什么。
夏明远把那条手环放到她掌心,手指碰到了她的指尖,温度很真实。他的眼神忽然凌乱,像是找不到句尾:“我——我有时会忘记名字。”他的话像是被一把钝刀割过,边缘生疼,“有时候连你的生日也会卡在喉咙里,叫不出来。”
夏芸的手指绷得紧,她忽地想起小时候被他抱在肩上的样子,想起他在深夜里为她叠被子的手。她想怒骂,却发不出声。雨声像是在外面把世界洗薄,屋里只剩下两个人和一条小小的手环。
他又说了一句,声音更轻,像是在把最后一页书慢慢合上:“但是每次想起你的时候,脑子里就会有一盏小灯亮起来。”他努力把话说得简单。说完,他把手缩回去,像是把什么也一起收进了胸口的黑暗里。
夏芸把手环扣在指间,指腹磨着那上面的磨损。那一刻,她的名字像被雨声扯成了两半,一半在她掌心,一半被窗外按进了远方。她听见自己的呼吸,和那屋里沉下去的钟,像是等候一种决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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