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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还没亮,站台上的灯像剩余的眼睛,冷淡而眨巴着。兴禹把肩上的旧风衣扣紧,鞋子在积水里轻轻响。车座上留着白色汽油味和几张纸屑,他把纸屑轻轻拂到掌心,像是在清掉一层旧时光。雨还在,细得像针尖,打在帽檐上。远处的河带着泥的味道,顺着风吹进来,带着老木头和腥湿的烟草。
街道比记忆瘦了,房檐低了,青砖上长了苔。进巷时,他顺手抚过一扇门的蓝漆,指尖碰到一道新刻口——粗糙,像人突兀的名字。门口的藤椅塌了一半,靠背上放着一个被雨打湿的布娃娃,头朝下,眼睛一只掉了。兴禹站了很久,手没有往前走,像是被什么拉住了。
“哎哟,你回来了?”院子里响起一个粗砺的声音,周大叔拎着一根长杆,裤脚上还挂着河泥。他走近时牙缝里有鱼腥味,笑得干瘪:“这把岁数,谁还会离家这么一走十年不回——也好,回来就好。”
兴禹的回答平静,短句。“我回来了。”
周大叔哼了一声,像是在检验声音的真伪,“你这人啊,话少,见着熟人还这副样。进来吃碗面,别站在这儿发冷。”他往院里一指,院子一角的铁锅上冒着小气泡,蒸气里有姜丝的味道。
门比记忆里更轻松地开了。厨房里有一盏昏黄的灯,桌上放着一只旧饭盒,盖子角被磨出亮。女人站在桌边,背影还瘦,手指上有洗碗的细纹。她转过头来,声音平静,像切纸的节奏:“别站门口。你回来了,直说来干什么。”
她说话时没有情绪的起伏,像一句陈述。兴禹的视线落在她手边的一个小书包上,布面褪了色,缝线上有针脚补过的痕迹。书包侧面有个透明卡套,里面露出一块小小的姓名牌:王——兴禹。塑料有些刮痕,字迹工整,像学校里统一发的那种。
空气里突然安静。女人抬手把书包递过去,言辞干净而冷:“她就叫这个。你来晚了。”
门口站着的女孩,头发乱得像刚睡醒,眼里有午后玻璃的冷光。她没有多看兴禹,只把手伸过来接过书包,一字一顿地说:“我叫兴禹。王是他给的。”语气里没有期待,也没有怨,像在陈述一个已登记的事实。
那三个字落在他胸口,像一块薄薄的石板,正好盖住了心跳。他的手先是僵住,然后去摸那块透明牌,指尖能摸到塑料的温度。记忆里有他曾为别人修补过的发夹,有他半夜缝紧的纽扣,一切都化作指尖的温度,回到现在这张牌上。
兴禹试图说话,声音像被河水压住。周大叔从门外挤出一句俗话,“走回头路可不容易。”女孩干净利落地转身,把门锁上。门关得不高,锁舌滑过门框,发出两声细小的金属碰撞,像两个标点,一切句子都被隔绝在外。
他站在门廊,手里攥着那块写着他名字的塑料牌,外面仍是细雨,风把水滴从屋檐一滴一滴地带下来。有人在厨房里把勺子放下,铁器碰撞的声音里有孩子的笑,但已远。兴禹把牌贴到胸口,牌背面有一行小字,被另一只手的指印磨得发亮:登记人——王大海。
天色更亮了一些,院里的蒸气卷到门外,像被吹散的旧事。他抬头看了一眼屋檐,那里挂着一只小鞋,鞋里塞着一张皱巴的纸——纸上只有四个字,写得歪歪扭扭:别再来了。那四个字像钉子,把他的脚底钉在原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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