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面像一张洗净的铜盘，月亮把光抹在水心，冷得干净。皎皎站在堤上，手里拎着一个小铁盒，指节白得像没血的柴枝。风不大，只有几个断续的蛙叫和远处木桩上晾着的渔网摩挲着声响。她把铁盒按在膝上，像按着一颗老旧的心脏。

“你又回来了。”声音从后面靠近，短促，像把水拨开一块石头。老孙站在那儿，风尘的脸上有几道手掌形的褶皱。他嘴里夹着未点的烟，吐字像甩绳子——快且硬。

皎皎没有回头。她拇指在盒盖上转了两圈，动作很慢，像是怕惊了什么。她才回了一句，声音平平的：“回来了。”简单，像把缰绳放稳。

老孙跨过来，脚步沉。他摸了摸她的手背，指腹带着盐分的温度。“别站这儿，风会把人吹成空的。”话落，他又接了两句，依着本地人的语气：“你还记得那个旧桥么？以前你们两个躲雨就躲那儿。”

皎皎笑得像合上了一扇窗。笑声很小，像把多年的灰尘一寸寸拍落。她把铁盒打开。里面除了几层潮了的纸，还有一枚小小的布鞋，鞋里塞着一撮发丝，发丝被岁月压得黑亮，像沉下去的墨。

她把布鞋取出来，指尖贴合着缝线。上面用蓝线绣了两个字：皎皎。那是她小时候的名字，还是别人的名字，她分不清了。老孙站得更近，眼里有一层早就学会的顾盼，“我记得你妈总说，别把记忆都放在水里。”

她翻开纸条，纸边卷着霉香。字是自己的笔迹，拙而瘦：别回头。只是这三字，像顽固的舌头，卡在喉。风穿过时纸条翻了一页，露出下面一行小字，笔迹被泪水糊过：“如果你回头，说明你忘不了他。”

手下一凉。皎皎放下纸条，指尖有干涩的盐渍。她没有哭出声，脸上的线条像被削薄了。老孙挪步，声音又变短了：“人是会忘的，或者会把自己忘了。”

她把布鞋举到月光下看了又看。月光把鞋缝里的发丝照成银线。皎皎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，手忙得像不会点的手。老孙递过火机，动作慢得像过河的渡船。她点燃一口，烟雾在鼻息里回了一圈，带了旧屋檐和药粉的味道。

远处有脚印。她的目光被拉过去，泥地上一排脚印向河边走。脚印大小不一，像有人提着步子。最后一枚停在水边，鞋底的纹路压在湿泥上，干净得不像刚走过。水面上没有涟漪。

老孙也看见了，吞了口唾沫，声音忽然轻得像被河水吞到肚里：“别靠近，那地方……人走了就不能叫他起来。”他的方言收紧成一根绳，拴着几段未说出的年头。

皎皎把布鞋放回铁盒，手指慌乱地抚过那绣着自己名字的边。她没有回答老孙。她顺着脚印下去，步子慢而确定。每一步，泥都黏在鞋底，像在把她的举动记录在册。脚印把她引到河边，停在最后的那枚，没有水花，没有泡沫，只有月亮把岸线拉成刀锋。

她蹲下，手伸过去摸那枚鞋印。掌心回来是冷的，像握了空。铁盒在膝上震了一下，翻开，纸条在风里发出嗓音，像要说话又收住。皎皎抬头，望着那片平静无波的水面，月亮像是把一张脸挂在上面，冷峻得连光都不愿多说。

她把纸条塞回胸前，指尖抠着布料，像在抠出某个从前的名字。老孙在后面哼了一声，干脆的嗓音里藏着怜惜和溜掉的时间。月色下，河口处的一只旧木船静静地搁着，像一口闭着的棺材。皎皎站起，身影与月亮贴了个边，像要被剪成两半。

她低声说了一句，很平常，也很沉重：“我本来以为，回来是为了带走东西。没想到，是这里把我留下。”话音刚落，河面上有一圈微小的光晕，像有人在水下拨动了手指，但没有上来的影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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