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酒馆的灯笼在雨里颤着。木梁吸着潮气发出轻咯声,像老人翻页的指甲。阿辰坐在角椅,掌心搓着一枚旧铜钱,指缝里还有未干的酒渍。他的眼睛不动,只是瞳孔里有一条细线的硬光,像被磨过的刀背。
门被人踹开,雨丝裹着泥味钻进来。白三跨进来,雨水从衣襟滴落,像一条条小蛇滑到地板。白三的声音像磨过的石头:“欠债还钱,阿辰,别耍花样。”话里没有停顿,像一根粗绳勒在气氛上。
阿辰抬手,慢慢放下那枚铜钱,声音干得像河床:“钱我没有。你知道我是输不起的。”他每句话都短,像是用刀切出的,不给对方多余的空间。
白三笑,笑里带着硬钉子:“赌桌上你输了,今天就得交。别跟我讲江湖路不走三步的借口。”他说话带口音,尾音拉长,像是乡下井边的男人。白三伸手,掌心黑瘦,指节像老树的节眼。
秦妈从后厨出来,围裙上粘着面粉,动作细碎得像在抚摸一件老衣服。她看了阿辰一眼,声音像煮开了的茶:“白三,别在我店里惹事。阿辰,先把酒钱清了,别拖着一桌好客人的胃口。”她说得缓,却每个字都沉在木头上。
阿狗靠在柱子上,笑着插话,语速快,像掰玉米的手:“就算无,也得有个交道。阿辰,你这回是把谁气上门了?有人盯上的,翻不了身。”他的话夹着市井的轻佻,却又有种不经意的刺探。
阿辰并不回话。他的视线在桌面上停住,摸到了一枚小小的发簪,铜色早已磨白,簪尾还挂着一撮细绒。他握起簪子,指尖抖了一下,像是在按着什么疼处。那簪子不是他带的。他记得那天她离开时把簪子折在窗棂里,像是要把往事钉住。现在簪子在自己手里,像是她的呼吸回来了,又立刻走远。
白三的笑删去了温度:“哦?这玩意儿你怎么会有?如果是她留下的,阿辰,你知道她是谁带走的吗?”他把陈旧的笑意拉到脸上,像把刀放在晒着的肉上转个圈。
阿辰的手关节泛白,他把簪子敲在桌上,声音短。酒杯里的倒影碎成一片布屑,他的视线在碎里定住。突然,他的胸口像被拧了一下,呼吸滞住了半拍。阿辰说话,像是把铅从喉咙里吐出:“你别拿她来换钱。”
白三沉了,像是被投下一块重物,他转身摸出一张折得发黄的纸,摊在桌上。那纸上有一张孩子的画,线条粗糙,画里的脸笑得很傻,很天真。纸角处写着一个名字,字迹是她写的,笔触干净:阿祺。
阿辰的眼里突然有了别的温度,像夜里灯下的一点油亮。他伸出手,像要接回什么,又像要把什么推开。他的声音干得像刮过铁皮:“阿祺已经不在这城了。”
白三的嘴角抽了一下,不带笑的:“她走了?谁送走的?你欠的,不止是钱,阿辰。”他的目光像钩,往阿辰心里钩去。
空气里像被吸空了一半。秦妈把杯子放下,手指抖着,声音却像是压在风里:“有些账,翻了就是血。”她说完,屋子里忽然静到能听见雨在瓦缝里挤水声。
阿辰站起来,椅子尖与地板摩擦出的尖锐声音像开了刀。他没有拔刀,手放在桌面,指节里还留着簪子的温度。他低头看了看那张孩子的画,嘴唇动了动,像在把一个名字吞下。
门外的雨声忽然停了几秒,像是整个世界屏住了呼吸。阿辰抬头,眼里有一种抹去尘土后才显出来的清冷:“你们要的,是账。我有账,但我也有答案。明天黄昏,桥头见。”他说完,像放下了一把沉甸甸的东西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落在了白三的心上。
白三盯着他的背影,那背影在灯光里略瘦,像浸过酒的布。阿狗在角落里抽了一口长长的鼻烟,声音尖利:“桥头?看你是想把命也抵上。”
阿辰没有回头。他的脚步轻,像是怕惊醒什么人的梦。门开时,雨又猛下一阵,打在他的肩头,像有东西被拍碎。那枚簪子在桌面上,纤细的影子拉得长长的,像一根未结的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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