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轮在石板路上咯噔两下,带进屋檐下的冷雨和远处点点亮起的火把。院子里人声低缩成一片,抬头的时候,流星已经开始了,像被刀割开的银线,一条接一条,直坠到夜的腹地。她的手按着箱沿,指节发白,缝里的针眼像眼睛盯着她。
门口站着的女人身子笔直,眼角有细碎的皱纹像年轮。她只看了一眼新来的人,指尖在香炉上顺了个势,声音像砍柴的刀:“进房去,别磨蹭。”说完又补了一句,语气里带着本地的硬朗,“这里习惯不需要你来改。”
丈夫在门侧,背影被火光拉长,站得像一棵树。等她跨进内室,他才合上房门,屋里只剩下油灯的黄与窗外钢冷的流星光互相挤压。人近了,他才转头。他说话慢,像在选字:“这里是家里的规矩,你适应便是。”
她放下行李,脚下一阵木板的低吟,衣襟还带着雨珠。房里的被子有股老烟和花露水混合的味道,枕头边一个小木盒落了灰。她弯身想拂去灰土,手指碰到盒盖,盒子一震,抽屉里滑出一张小纸。
纸上是孩子般的笔迹,墨已经褪成褐色。她蹲下,指尖不自觉地颤了,读出五个字来——“流星那晚不要哭”。字下有一道暗红,像被压过又干固了的血印。房间忽然安静得像深井,灯芯的火苗有一点小得快要熄。
门外的脚步声被人硬生生压下。丈夫的声音没有抬高,却像握紧了一根冷铁:“别翻那东西。”他的手在门框上留了指印,关节白了。
老妇人靠在门边,手里攥着扇子,声音里带了乡音和刺刀:“老规矩,翻旧账的人,屋里不留着。”她一字一顿,像在点名。她的目光并不看纸,而是看她的手,看那张纸从她指缝里漏出的一小块血点。
老仆低声咕哝,带着粗口和不经意的怜悯:“小娘子,别惹事,这种物件,搁着个吉凶。”他说话像推磨,语速快,带着县城的土腔。
她把纸折起来,手指按得疼。雨滴从窗棂上滑下,像有人在屋檐外用指甲刮玻璃。她的呼吸忽高忽低,像被人按住喉咙又放开一点。所有人的视线像细针,从她的肩膀穿过去。她忽然觉得自己的名字像被贴在墙上,被人围观。
她想问,想把那句话读出声来,想知道谁在那流星坠下的夜里留下过这条警告。舌头却在喉头粘住,声音从她嘴里出来像薄纸被撕开的一声。丈夫向前一步,手覆过她折叠的纸——指节的白,手背的青筋都像刻在石头上。
他不看她的眼睛,只说了一句,像把最后一扇门关上:“别让外头知道。”
她把纸藏回木盒,盒子的盖子扣上时,发出一声清脆的响,像是把什么割断。窗外,一道流星裂出一条长长的光,直劈向黑暗。她抬头看去,光从她的眼里划过,落在心里,留下一处干凉的生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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