薄雾还拢在河面上，水声像被压住的呼吸。胖龙半卷在稻草堆里，尾巴搭在门槛，像一只睡着的毛绒靠垫。鼻孔里冒着热气，间或发出两声短短的鼻鼾，水面的倒影被打出一圈圈细碎的涟漪。

小栎推门进来，脚步轻得像怕吵醒什么神。她把篮子放在门边，手指紧紧捏着篮沿，声音小得像风吹过纸：“胖龙，醒啦，今天要去秤体重哦。”

胖龙眯开眼，眼角还有没干的睡痕。它的语气慢条斯理，像一块在阳光里融化的糖：“嗯……吃。”它低头，一口叼起篮里的剩馒头，面颊鼓起，慢慢咀嚼，嘴边残屑粘在胡须上。

窗外老屋的木门吱呀一声，被阿福从外头踹开半截，他的声音粗粝，带着街市的砂砾：“别耽误，今儿县里来人，要查点数，动物登记啥的。别跟我磨叽，谁都得去。”他说话像往锅里撒盐，声音短促、有力。

胖龙的耳朵微微动了动，像猫的耳朵对风的细微方向敏感。它缩了缩脖子，把下巴埋进前爪，眼睛却盯着门缝外的光线。那光里，有数不清的笔触般的官方红色。它没有说话，但鼻翼抽动了三下，像是把某个名字咽下去。

奶奶洗碗的手停在半空，水珠从掌心滑落到盆里，发出沉闷的声音。她把布团了又摊开，指节白了再红：“这些年靠它，没少给咱帮忙。有人不长眼，谁也不能把它带走。”声音像绵被压着，稳，但带着最后的一点锋利。

检疫的人早来了，领头的年轻人穿着干净的杯口裤，衣领笔挺，语速平和而官方：“动物登记证、体重记录、免疫卡。”他递出一张传单，字正腔圆，像教课本里的字句。胖龙把头抬得更高，眼底亮了几分不安。

小栎伸出手，指尖绕过胖龙下巴的粗绒，摸到一个隐约的金属片。那一刻，胖龙微微僵住，尾巴不再摆动。金属片是半圆的，生着锈，边缘凹进一道细纹，像印了什么数字。她的手指指甲蹭到了锈痕，痛得轻微——不是她，而是胖龙整只身子像被针扎了一下，背脊颤了。

胖龙的眼睛忽然空洞，记忆像潮水倒灌。它没有说话，只是把鼻尖压在那块金属片上，鼻息热得让空气扭曲。小栎忽然听见自己说出一句既不懂也不想懂的话：“有人……曾经用这东西把你圈住，对不对？”声音很小，像裂开的瓷。

那年轻检疫员蹲下，伸手要看更清楚。奶奶的手攥紧了围裙的布边，指节泛白。阿福咳了一声，嘴里冒出粗口，“谁敢动它试试？”他的声音里没有礼貌，只有危险。

检疫员的手指碰到金属片的边沿，轻轻一拨，锈皮剥落。在那一刹那，胖龙的鼻间溢出一声长而低的哽咽，像旧箱子打开时的吱呀声。小栎的舌头在口里翻了个圈，眼里有潮。她忽然从篮子里掏出一个小东西——一只布鞋，鞋底补过两次，鞋舌里还塞着一张褪色的纸。

纸上歪歪扭扭，似乎写着一个名字。字迹像是被水浸过，边缘破损。所有人都安静了。胖龙的头贴在布鞋上，呼吸变得浅而长，眼底的光像被绷紧又松开的弦。

门外，脚步声突然停住。外头的风把一张带着官印的公文吹到了门槛上，纸角被压着，印章鲜红。奶奶的手在那印章上颤了一下，收回又伸出，像怕触碰了什么不吉利的物。胖龙慢慢抬头，鼻子轻轻摩挲那张公文，纸的凉意传进鼻端，像冬天的第一阵冷。

阿福盯着公文，声音被风吞了半截，“这……这不是……”他的话停了。胖龙的胸口起伏，毛发在晨光里泛着湿润的光。最后，胖龙把头埋进小栎的怀里，整个身体像要把公文覆盖，把谁都挡在外面。门外的影子没有动，但脚步又一次靠近，像被铁链牵着走。门缝里，光把公文的印章照得鲜亮，像一枚无法抹去的烙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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