厨房的灯冷得像医院。雨把窗框拍成一阵一阵的节拍，打在玻璃上的水珠拖成短短的路。林晓彤把文件摊在桌子上，手指沿着合同的折痕慢慢滑过去，动作像检票员确认票根，既熟练又刻意不带感情。

门轻响，他进来，外套半湿，领子上有雨珠在暗光里滚动。顾承泽放下一只公文包，手背敲了敲包的皮面，像是在听回声。声音很平，几乎没有温度。

"协议，只续一年。"他把公文包打开，拿出一叠复印件，切割得整齐。语气是做决定的语气，不是请求。

林晓彤抬头，眼神里有笑也有刀。她把笔推到他面前，笔帽敲了几下桌面，作出一个邀请又像嘲讽的动作。"条款没变，责任你照旧承担。别忘了上次你欠的那一条。"

他接过笔，手指在笔桩上绕了一圈。动作缓慢得像在算时间。"我知道。"然后他的手停在了合同的第一行，笔尖悬空。厨房里只有水壶开了又停的细响，和冷冰箱的低嗡声。

他把一只小木盒从公文包里取出来，手指搭在盖沿上，蓦地用力。木盖掀起时纸屑轻轻翻飞，像翻开了旧日记。林晓彤的眉头一动，后来又恢复像绷紧的弦。

盒子里是一双小小的毛袜，灰白的细线，左脚的小口被磨得淡淡的褐，一侧有一处不深的血红色污渍，像是被手指擦过。林晓彤的呼吸一滞，桌边的杯沿发出微弱的硬音。

"这是什么？"她的声音短，带着尖。

顾承泽没有直接回答。他把一张折得很薄的纸抽出来，展开，是他的字：字迹压得干净，像刀刻上去。"顾洛。"三个字横在纸心，下面写着日期，是三年前的某一天。

林晓彤的手指不自觉抓住那双袜子，指甲贴着线圈，纸的边角磨出细碎的灰。她的眼睛忽然热了，眶中不是雾，是一件东西被翻出来的重量。她想把话收回，可话已在喉咙里撞击。

"这是你给谁的？"她说，声音又硬又细，像绷断的弦。

他抬起头，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雾，但那雾不像羞耻，更像沉默的计算。"给你。给午夜福利视频。三年前你走的时候，衣服里还塞着一件小毛衣，我没来得及烧掉。合同里没写，但我记着。"

话落，桌上的灯闪了一下，停住。林晓彤的手指在袜子上按出一圈圈的褶，手心有汗。她忽然想起医院的走廊，想起那些她努力把记忆封存的角落，那些一言不发便可拆分的日子。她的声音变了，不再是刀，而是小石块落进深井里。"你从来没告诉过我。为什么现在？"

顾承泽把笔放下，笔身在灯光下反射一道冷光。他的每个字像在交代欠款。"因为合同到期。因为公司要账。因为有人问起父子关系。因为你有权利知道。也因为——"他停了，眼底的东西比话本身更重，像被关起来的门忽然有缝隙。"我不想再骗你。"

林晓彤笑出声，笑里像是被拉开的旧创。"不想再骗我？你留下一切，不说一声，就等着我回来签字？"她把袜子摔回盒里，声音里有击打的空洞。雨又密了，打在窗上像有人用指甲挠玻璃。

"我等。"他这么简单地说。像递账单，又像恳求。顾承泽站得笔直，肩背像硬木椅上压出的印子，不允许有别的软。林晓彤的嗓音忽然低下来，像要把某个词从喉里挤出来。"等？还是在算？"

他没有回答。厨房里只剩下合上的合同，空气里混合着潮湿与水垢的铁味。林晓彤的手在桌下攥紧，指节发白，像是在拧一根看不见的绳子。

她站起来，步子很轻，走到窗边。雨把外面都洗成了模糊的墨色，高楼的灯像是伤口里渗出的光。林晓彤把手按在冷冷的窗玻璃上，感觉指尖传来雨的凉，像一根刺。

她转身，眼里有新的决绝，像削掉了旧伤上的包皮。把合同推回给他，手势干净利落。"一年。"她的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像是盖章。"条款不变。但孩子——你留着顾洛的身份，所有权归双方共有。任何单方面决定，合同无效。"

顾承泽眼底闪过一丝惊讶，他的嘴角动了动，像是想笑，却又被关住。"好。"

她收回袖子，指尖碰到了那只木盒的盖沿，一瞬间手指停住。顾承泽伸出手，像要把盒子拿回去。他的手指碰到了她的手背，温度很低，手指的关节边有细小的老茧，像时间留下的账。

林晓彤目光直视他，时间慢成了胶。他的声音在这一刻变得异常细。"登记在一起，还是在外面？"

她没有马上回答。灯下，她抬起那只还留着他字迹的薄纸，指腹沿着字迹磨过。"在一起。"她把纸叠好，轻轻塞回盒子。箱盖合上的声音像一颗石头落进深水。雨停了，窗外有一个孩子的笑声，从远处楼道里飘来，清得像针。

林晓彤的眼睛有光，也有坠落。她把盒子推回到桌中央，语气冷而清楚。"一条，婚约第一条：他是午夜福利视频的。第二条，任何一方不准擅自消失。"她顿了一下，嘴角收紧，像在封存最后的秘密。"第三条——你必须告诉我，为什么当时没有等我。"

顾承泽的目光落在那双微小的袜子上，唇瓣动了又停，他像在数呼吸。"三年前，有太多不能说。"他贴近桌面，声音低到只有两个字能穿过。"对不起。"

林晓彤把手指放在木盒上，指尖有一处旧磨痕，像被人反复触碰过的地图。她忽然笑，笑得短促，像是被冷水浇醒。"对不起，说得容易。"她收回笑，把那双袜子握在掌心，温度不再像以前。空气里有余温，但更像余痛。她抬起头，目光像刀口直接割到他的眼里："从现在开始，别再让我听到顾洛只存在于你的盒子里。"

门又响了，是敲门声，轻而急。两人同时转头，笑声戛然而止。门外的楼道里有人喊了一声孩子的名字，声音近得能把人心拔出来。林晓彤的手指在盒子上按了下去，像按住一颗快要跳出来的心。她抬眼看向顾承泽，声音里有抑不住的颤动："是谁？"

顾承泽的瞳孔里，夜色像一条条封闭的小路。他伸手，手背在灯光下有细密的汗珠，那一刻，他的脸比任何言语都赤裸。他没有回答，只是把门栓拉开，门缝下涌进一股冷风，夹带着一个小小的脚步声，像一颗小石子撞在心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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