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火像水一样在长廊里流淌，风把檀香和烛油掀起一圈细小的波纹。她站在画栏后，袖口沾着夜色，手里折着一张薄纸，指尖微白。呼吸慢。频率像被人按了节拍器。

薄纸上有字，也有她藏得最深的温度。她把它折成针，向酒杯里滑去。动作轻得像是借了夜色，又像在偷某样并不该偷的东西。掌心的汗水冷，沿着骨缝往下。

声音从背后来，干净、短促。男人站在廊口，一身黑衣，月光在他肩上描一道硬线。他没有走近，只把视线往她身上一摁，像压住了一只会飞的鸟。

“你总是喜欢做成事后再算代价的人。”他的话像石子丢进水，平静却清楚传到每一寸。

她没有回头。指尖停了一下，嘴角斜开，像是在算账。语气像刀子擦过，甜里带着刺：“成事了，自然有人收拾残局。你不是说过，喜欢干净利落的事吗，陆言？”

他叫她名字，短短两字，没有一丝波动。人靠近了，风把她脸上的一缕发丝掀起，他伸手，把那缕发丝扯回。指节白。动作比话更冷。

“洛音。”他改口，声音里突然有了层次。那一声像是把旧日的一页翻回，里面藏着尘土。她的脊背一僵，手里的薄纸裂出一道细响。

这名字，她以为只埋在泥土里。她想过去的形骸都化成灰，想不到有人把记忆一点点捡回。月光很薄，但能照出她眼角的湿润。她强笑，笑得短促：“你会记名字？可你不记得欠下的是什么。”

他听见。沉默像条绷得紧的线，响起来刺耳。他从怀里摸出个小东西，丢在她掌心。布娃娃，布满补丁，眼睛是用两颗不对称的扣子缝的。旧得发臭。

“这算不算？”他问。语速冷峻，像是在做一道算术题，让结果自顾自落下。

她闭了一瞬，指缝里传来布的温度，和童年摔破膝盖的疼觉混在一块。人群里的笑声从远处传来，像别人的节日。她几乎要笑出声来，笑里有风，有裂缝。

“你留着它很久。”她的声音变得薄，像冰在裂。手攥着娃娃，指甲在布上磨出血丝。她想问为什么，却先把要问的问题吞回。

他抬下巴，眉眼动了动，那是很小的动作，却像是锁上了一扇门：“你走的时候把它扔在院子里，我收起来，怕它孤单。洛音，你可知道，你走得有多绝？”

她的胸口像被人猛地按住，呼吸一口气的缝隙被堵住。回答在喉咙里变成了灰。窗外传来箫声，孤单地拉长，像在提醒她所有未说的亏欠。

她放下一个笑，笑不成形，像裂开的瓷器：“别把过错当成恩赐，陆言。你拿着我的童年不代表你能要回我的现在。”

他看着她，目光里有一种冷得近乎温柔的计算。然后他说了一句，把刀挪到她最软的地方：

“我不要你的现在。我要你今晚替我做一件事，成了，你就再也不是洛音。”

话落，月光落在她手上，落在布娃娃的缝线上，像要把那几处修补处照穿。她听见自己的心跳。短促。急促。像被人掰断了弦。

她抬眼，看见他侧脸的刀锋映着寒光，听见自己的名字在这夜里被分开两半。她知道，若答应，便是另一个世界；若拒绝，便是另一种死亡。

她的嘴唇抖了一下，终于开口，声音比之前都沉：“告诉我，你要我做什么。”

他放低声音，贴近到只剩下一纸之隔。那一刻，他的呼吸像铁锈味，近得能把她的名字刻进去：

“除掉她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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