仓门在风里咯吱了两声，像有人在旧伤口上拧动。柳烟站在门槛，手里握着一盏油灯，灯光把她的影子拉长到木地板的节子上。潮气从河面上钻进来，带着腥和油脂，夹着一种像铁屑的味道。她的手指先是握紧，又慢慢放松，像是反复确认某个不存在的东西还在。

桌子那头坐着两个人。一个人脸上布满日晒的褐色皱纹，说话像拎着块生肉——短句，粗糙，带着河边人的响声：“来者谁？姑娘夜里来干啥？仓里没好东西，别折腾。”他抬手指了指地上的旧铁箱，声音没有温度。

另一个人穿着夹襟长衫，词句像算账一样整齐，抬眼看她的时候，眼角有一点灰色的光。他的口吻不是敷衍，也不是温柔，而是把事实当成可以折叠的纸条：“柳小姐，按村里登记，你三年前上报的名字是——”他顿了一下，像在找准确的词，“按手续，应有变更登记。”

柳烟没有立刻接话。她的脚在木板上试探，发出两下微响，像呼吸的节拍。她围着那张桌子走了一圈，手指沿着桌沿抚过，指节磨出来的浅白印子像是记号。灯光在账本的边缘打一圈褶皱，她看到页角夹着一件小布片，边沿还残留着黏土的细纹。

“账本。”她把灯放近，声音瘦而干：“让我看看。”

粗人翻了个白眼，像是不想多费力气一样把账本推过去。字迹密密麻麻，墨迹有的已经被岁月吞噬成灰。柳烟的手指沿着一列列名字滑过，像摸玻璃下的照片。她的呼吸变得平静，像是在数针脚。然后她停住了，手指按在一个名字上，像压住一只跳跃的心。

那一行写得整整齐齐：余玉，男，三岁。右边是几个小字，淡得快要看不清——已售。旁边有个买主的名字，笔迹硬硬的，像刻刀：曹世荣。

灯光忽然像被人扯了一下，仓里沉了一瞬。她看那名字，手在发抖却不敢抖出声来。粗人发出一声咳，嗓门低：“你要找的人，早就——”他没把话说完，语气里像夹着石头。

柳烟拔下一块木板，露出一个破旧的鞋底。那是一只小小的布鞋，鞋头缝着补丁，针脚歪歪扭扭，像被急匆匆翻过。她把鞋底放在掌心，掌心马上贴上了湿意。她用拇指捻起一撮粘在鞋底里的木屑，里头有一个小小的白色东西——像牙。她把那颗牙拈在指间，靠近灯光看，牙上有浅浅的一丝血痕，像旧信封的封印。

粗人的声音变得更近，粗鲁却有一点懊悔：“那小孩是被买了的，卖给人去做学徒——或者更糟。谁知道呢？世道就是这么个轮回。”他说完，又像怕被责怪似的撇过头。

长衫人把手放在桌上，指节绷成白线：“按登记，余玉确实在册。三年前停在这一页之后，没人来领。”他像在把一段陈年账务念成法律条文，声音温和，但每个字都撞在柳烟心上。

柳烟把牙放回鞋底，动作慢得像是在把一个人缝回身体。她抬头，和他们对视，目光里没有恳求，也没有怒火，只有一种把自己掏空后留下的重量：“你们嘴里的‘买’和‘卖’，写在账上，背后还有名字。余玉，是我的孩子。你们把他的名字当铜钱数过？”她说完，声音像干枯的绳索被拉紧，末端有一个细微的颤抖。

粗人咧开嘴，像笑又像咬牙：“姑娘，你别瞎扯。那会儿你哭得那么厉害，谁敢收你这破帐？”

柳烟掏出一张已经发黄的纸，纸上只有一个字，是用孩子的笔迹写的——“妈”。她的手指撕裂了纸的一角，纸屑落在台面上像小小的雪。长衫人看了，脸色微变，他的声音变得柔软，却带着条理：“如果你要追，午夜福利视频可以查。但别轻信记忆里的空隙，时间会把很多东西改写。”

她把那只小鞋举到灯光下，鞋头的缝线像一条干裂的河，缝口里卷着几根黑色的细毛。她忽然笑了一下，笑得没有声：“时间也会把名字改写。但名字不会消失。”她的手松开，鞋子像被人轻推，掉进了桌旁那只旧木盆里，盆里积着水，水面反射出一圈圈昏黄的光。

水漾开，像是有人在旧伤上按了一下。那只小鞋在水面打了个转，水把灯光吞进一个小洞，然后鞋尖浮了几秒，像一只小船拼命想要记住岸的形状，最后才慢慢沉下去。柳烟的眼里没有泪，但她的脖子颤了一下，像被什么拉紧。

她转身，脚步声音很轻。仓门在身后合上，风从门缝里钻进来，带走了鞋上的最后一阵波纹。她走出黑夜，背影把月光分成两半。有人在门内喃喃骂了几句，声音被风散作碎片，像不可回收的信。

月光下，河水把那一行字慢慢吞进去：余玉，三岁。水面上只剩下一个圆，像未干的泪。柳烟站在岸边，低着头，手里攥着一撮灯芯灰。她没有翻脸，也没有发誓，只有一句话像石子一样沉在口腔里，最后落入水里，听不到声：“我会找到你——不管你在账里还是在泥里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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