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沿着铁皮屋檐滚落,敲在狭窄的巷子里,像有人在复读同一句话。窗玻璃上被雨水刮出一道道长长的痕迹,外面的霓虹像病人的心跳,断断续续。
顾恬把杯子放在木桌边,杯沿有一圈浅浅的口红印。她用拇指沿着那圈转了一圈,动作冷静到几乎机械,手背的青筋跳了两下。屋里的光线瘦弱,照在她的脸上,带出硬边。
门外有人轻轻咳。方阿姨的声音先来了,带着老茧和巷口章市的土腥味:“哎哟,顾小姐,别老把门一关,城里人说话都带风,冷着人心呐。”
顾恬没有应声,她把一张报纸从门缝里抽进来,打开。头条霸占了一整页,照片里她笑得很亮,旁边是审判席,文字把那笑写成了罪。她的指尖在纸上按住一个名字,指节白了。
方阿姨把一碗热汤放到桌上,味道里有姜和劣质花雕。他砸着碗边坐下,像坐在旧时代的板凳上,“哎,谁都说你翻了车,是不是怪不得人心?不过,人家也得吃饭,这世道……”他的话里带着好奇,也带着一点幸灾乐祸。
顾恬抬眼,看向那碗汤,眼神平静得像一把利刃。“我不需要同情。”她说,字不多,像把火候掌握得很准的厨师。方阿姨噎了一下,像咽下一根刺。
她起身,上到狭小的壁橱前,手指在木门上划出熟悉的声响。壁橱里,婚纱被折成一团,雪白被雨水和时代弄脏了边角。她抽出那件礼服,布料还残留一点淡淡的香精,像旧日宴席的余温。
缝线里有东西。她抽出来的时候,动作停住了——一只幼小的皮鞋,湿了半边,鞋底嵌着小小的泥块。鞋子轻轻落在木地板上,发出一个空洞的声响,像敲在她的胸口。她的脸色沉下去,像夜在窗外下沉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是章野的短信:旧剧场,十点。字短,像铁板钉钉。他的语言一向干净,像市里最严的律师,删去感情。顾恬看了一眼那湿鞋,然后把短信放回口袋,像放回了一把刀。
她用手指捏了捏那只鞋的皮面,指甲把皮革压出白线。没有哭,眼里只有一种冷静的计算。她把婚纱折好,塞进一个旧行李袋,动作粗糙却有条不紊。外头的雨越下越密,像有人在为她洗去什么。
方阿姨在门口停了半拍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她的眼里有怜悯,也有无法言说的好奇。顾恬拉紧外衣的领子,站在门口,背后是微弱的灯光和仍未干的报纸。
她把那只小鞋放回掌心,指缝里还有水珠滑落。然后,几乎无声地,她把鞋塞进了袋子里,像把一个名字按进心底,紧了又松。她迈出门,雨刷在脸上打出微凉。走廊的灯忽明忽暗,像有人在台下拍手。
临出门前,她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小屋。屋里挂着被雨刷过的婚纱,桌上的杯子还有未喝完的汤,报纸的头条在暮色里像一颗钉子。她低声说了句,声音薄得像刀尖:“现在起,我只欠他们一个结局。”然后把门关上,雨声立刻把这句话吞没,外头的路灯把她的背影拉长,像一张被撕开的旧剧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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