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昏把河面压成一块灰布，湿热的风从对岸吹来，夹着油烟和泥巴的味道。林嘉的鞋跟在石阶上敲出小而坚定的声响，裤脚沾了些青苔。她手里拎着一个褪了色的塑料袋，像是带着几年冬天的重量。树影把她脸分成许多窄条，眼睛在条缝里冷静地移动。

沈牧站在老榕树下，袖口鼓着农人的结实，手上还有灰土，像从地里拔出来的东西。他没有站起来迎她，只把一个纸袋放到脚边，往后一靠，笑得短促：“回来了。”

林嘉看着纸袋，眼睛里先是波动，然后收紧。她不急着接话，绕到他身侧，指尖不自觉地抚过那伤痕斑驳的树皮。沈牧的视线落在她手上，像是看到了旧日的规律。

他从袋子里摸出一个小木马，油漆剥落，竹节处有一道深浅不一的裂缝。木马的背上还有他们小时候刻下的名字——左边是“阿木”，右边是“嘉”。沈牧把它摊在掌心，掌纹里都是田埂的细土。

林嘉的手指伸了过去，指节微微发白，触碰到木头的那一刻，嘴角有一瞬的柔和像被拉拽出来的线。她的声音低而有节奏：“你怎么会留着它？”

沈牧眯了眯眼，像是计算时间：“你走那年晚上风大，门板吱呀。我怕它被雨泡烂，就塞到墙后。后来墙拆了，我就带着。”他的话不多，像乡间的土路，平直而结实。

林嘉把木马翻了一个角，裂缝里藏着一张发黄的纸。她抽出，摊开，是一张往昔的绘画，画角写着稚拙的大字：“等你回来——小嘉。”她看着字，手一抖，纸边在指缝里像被风吹动的干草。

“你当年写过这个。”她说，语气里没有责怪，更多是检验。沈牧没有否认，只把下巴往上一撅，像是在确定她在看什么。

“我记得。”他简短地回答，眼神往远处的河面投去，那里有晚归的蚊虫像黑色的雪。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更近：“我记得那句——不要等我。你写完就折好，丢我手里。我翻开看了两年，后来就习惯了不等。”

林嘉吸了一口气，眼底有光，但眼眶又快要退回去。她的语速慢下来，像是把一个词在嘴里咀嚼多遍：“所以你没等？”

沈牧笑了，笑里有尘土：“你走了，我把门板钉严了。等的事，我不擅长。等是软的。我学会的是几个字：做事。”他的声音里没有修饰，直接到骨头。

沉默像雨后的路挤到他们中间。远处有孩子的喊声，急促又近。沈牧的目光一紧，像被针扎了一下。

他没有先说话，孩子先跑出来了，一个小姑娘，头发被松紧带扎成马尾，脸上还挂着白色的奶渍。她直直奔向沈牧，喊了声“爸”，像一种简单的命令。沈牧愣住，手伸出，想要抱她，动作熟练而自然。

林嘉的手合成一个拳，指甲压进掌心，带出一个像是克制的节拍。她没有立即挪步。小姑娘一边跳到沈牧怀里，一边抬头看那搁在石阶上的木马，好奇地伸手去摸。

她的声音像刀片轻轻滑过锈迹：“她叫什么名字？”

沈牧抱起孩子，转身吧唧一声把她放在膝上，抚摸着她的小耳垂，像是在想词。孩子眨眼：“小嘉。”

这三个字落在林嘉胸口，像一块石子沉下。她的呼吸停了一拍，然后又被挤到喉咙后面。身体先动了，向前一步，脚掌在石阶上划出浅浅的灰印。

她弯腰，像是去捡杯子，手伸向那匹木马。指尖碰到了木头，触感还是干冷。她把木马举到胸前，视线淡然，却有光碎成刀口：“你为什么要给她这个名字？”

沈牧的表情最终松开了一点，他的嘴角动了动，像是在翻找合适的词：“不是什么决定。只是小时候的印子，刻着你俩的名字。她自己也喜欢那个名字，叫起来顺口。”他把孩子抱得更紧，声音里有一种不愿意多说的守护。

林嘉的手臂垂下，木马在她手里发出轻微的磨擦声。她抬头看着沈牧，看着被暮色压成轮廓的脸，那张旧日的脸上有新的线条，是人生活过的证据。她闭了闭眼，眼睫上的影子像被一只冷手掠过。

她把木马扔向河面，动作干净利落，没有预兆。木马落水，发出一串低音，木纹沾了水，油漆像在呻吟。它竟没有立刻沉下去，而是在水面上翻了一个身，背上的“阿木·嘉”两个名字浸成两行模糊的墨色，像是慢慢被河水读去。

小姑娘扑着掌，惊喜地叫：“哗——”

沈牧的手一僵，目光死死盯着木马在远处漂走。林嘉的嘴角弯了一下，不像笑，更像刀口的一片反光。她收回手，脚步转身，石阶后面的巷口吞掉了她的背影。

孩子在沈牧怀里继续叫着“爸爸”，声调平常。沈牧的肩膀一动，像有人在那儿放上了东西。他没有叫她，不是还没想好词，而是词已经用尽。河面把木马带着他们过往的名字慢慢冲远，直到连模糊也被水吞没。

沈牧伸手去摸空落的位置，指尖湿了。他低声说了一句，像是在对水说，也像是在对过去：“小嘉，走了。”

河面上，木马最后一次翻身，露出两个被水磨得生疼的字迹，然后沉下，声音被暮色吸进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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