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脑荧光像刀，切在三个人的脸上。室内只剩下冷气机的风和硬盘的嗡。窗外下着小雨，玻璃上有一条还没干的雨线，像一条迟到的标记。叶歌的手指在鼠标上绕了三圈，指节白了又红，像要把自己捏碎再放回去。

阿强坐在沙发边，脚踢着一个空的外卖盒，嘴里嘟囔着。短句，带着泥土味：“就你这胆，早点发。等什么？”他话不多，但眼睛盯着屏幕，像一把钉子。

陈楠靠着桌角，手里夹着一支笔，语速慢，像在算账：“草案里那一段——多了几个镜头会影响叙事节奏，少了呢，真相会被稀释。午夜福利视频在叙述上不能自欺，要让观众跟着午夜福利视频走，而不是被惊吓。”他把“叙述”“观众”这两词拉长，像是把它们放进秤砣里称。

叶歌没有回答，她把头低得更低，嘴角有一条干裂的痕。屏幕上是黑白的街道，雨声被录音压着，只在某些静帧里突出得像针。镜头颤抖，手在握着一把伞的人的肩膀上稍作停留。那个人回头，看到了镜头。

画面里的眼睛静止了两秒。叶歌记住了那一刻，记住了眼睛里的焦虑，记住了它们像砚台里溅出的墨——无声，黑而亮。阿强敲了一下桌面，发出短促的回音。“放那段！就是他！”

陈楠把那段拉出来，又按回去。他的指尖在触控板上跳来跳去，像外科医生挑选刀具：“如果直接收尾，会不会把道德判断推给午夜福利视频？”他抬头看叶歌，眼神里有一种职业的冷切，不温不火。

叶歌抬手，声音细得像被风吹过的纸：“他...没说话。”话像是被一根线拉长，然后断了。她的唇边有盐味，像没清干净的眼泪。阿强哼了一声，像对一句不值一驳的反驳。

陈楠点开更靠后的几帧。画面里，一个人的手被光拉长，指节白得像纸。突然，那人靠近镜头，嘴里像是说了什么，动作不是喊叫，更像是一个被压住的词，嘴唇动了。字幕里没有声音。

叶歌的胸口被什么东西绞了一下。她走到窗前，把手贴在冰冷的玻璃上，指尖顶着雨。外面路灯的光在水珠里碎成碎片。她回头，看向屏幕，声音压得更低：“他在说‘别拍’。”

阿强嗓门一沉：“那你就删呗！”

“删不掉，”叶歌说，像把刀子往桌面上推，“删掉的，是我看见的那一瞬间。”她的手在键盘上停住，指尖有颤。陈楠把鼠标推到一边，屋里的一切声音都像被抽走了空气。

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段视频。光线倒退，像退潮。他把画面放大一帧。那人的眼白里，有一条血丝。很细，像被针挑着，然后静下去。叶歌的唇动了，喉结一下一下。她像是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。

屏幕的右上角，进度条尽头只有一个按钮：发布。三个人的呼吸凑在一起，像三只动物围着一个坑看好奇的东西。叶歌伸出手，指尖在空中颤抖着划过那个按钮的阴影，声音几乎听不见：“如果我按了，会有人来找我吗？”

阿强把头埋在手里，话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：“会。”

陈楠的手按在桌子上，像是在按住雷：“也许会死。也许不会。你知道风险。”他抬眼，第一次有了强硬，像刀背敲在玻璃上，“但隐瞒之后，你晚上还能睡吗？”

叶歌的指尖终于蹭到触控板边缘。她没有看屏幕，只看着自己的手。掌心有一道旧伤，像一条没被注意的路。她闭上眼，呼吸一次，像按下了计时器。雨打在窗上，声音突然大了，像有人在远处敲打铁皮。

她把手放到屏幕上，指腹贴着冷光。掌纹被冷却，像被刻进玻璃。窗外的路灯映出她的影子，孤单而瘦。她的声音像是给自己下了个判决：“好。我发。”

手指往下按，屏幕瞬间有了一声无形的爆裂。阿强的嘴张了开，像是要说救命的话。陈楠的眼神里有东西塌了一块。雨线在窗上断了。叶歌把手从屏幕上抽回来，指尖掐出几滴鲜红，像被自己的决定割开了一点。

在黑白的画面里，那人的嘴唇再次动了，仿佛回应了她的一声决定—但声音已经不在这段视频中了。叶歌听见的，只有外面雨水撞击的回声，以及她胸口里一根弦断裂的声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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