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停了，河面上像被刮平的布，反着低灰的天。柳条挂着水珠，风一吹，滴答在石阶上，像有人在慢慢数着什么。林晓站在台阶口，手里是还热的包子，一股白气在指缝间散开。她的脚踝下，是他们小时候常跑的那条石阶，青苔还在缝里，褪了光。

他就站在柳树下，背对着河。雨把衣角压得贴在身上，肩膀窄了些。江晨把手藏在外套口袋里，只有一只手露着，掌心上有新贴的绷带，边缘还渗着暗红。林晓第一次注意到，那条细细的白线从指根横过去，像被什么划过，又被轻轻缝合。

“你回来得比我想的晚。”林晓把包子递过去，声音像把旧钥匙在锁上轻敲。她说话有惯性的缓，词句里藏着太多想要归位的事情。

江晨接过包子，手指在绷带边儿揉了一下，“出了点事。”他低平，短句。语气里没有解释的渴望，只有把话掰成小块儿，慢慢放回口袋。他抬头的时候，眼睛里有光，不像恋爱里那种光，像是别处多年的灯。

林晓想拉他的手去看，像小时候那样，指甲里能刮出土和柳絮。他先一步，把手伸到胸前，摸出一条塌了色的红绳，绳上有一小块布，布角处有暗褐色的斑点。林晓的心口一猛，像被那斑点刺了一下——那是血。

“那是你给我的。”林晓说，声音里有点孩子气的急切，手指开始发麻。她记得那年夏天，十岁的她把一条红绳绑在他的手腕上，许了一个不中用的愿望：不要走远。现在那愿望缩水成一节布，布上有血色。

江晨把绳子递过来，动作很慢，“我一直带着。”他不笑。言简意赅。风推开他的外套角，露出他腕间浅白的疤，有几厘米，像是刀划过又缓慢合拢。声音像磨刀石摩擦，“她不想你看到她的脆弱，所以我走了近两年，跟医院和药单过节。你若知道了会担心，我就不想你担心。”

林晓的手指抖了一下，绳子在掌心转了个圈，仿佛把过去绕回来。她的脸上先是热，然后变得冷。冷到能听见自己的呼吸里有碎石碾碎的声音。她想笑，想说你不用这么做，但笑没到嘴里，话被一条疼痛的记忆截住：小时候他在雨里拦着她往前跑，手掌上也有泥和血，他当时说，不许走。

“你为什么不告诉我？”林晓终于问，语调里有孩子的直白和成年人的要求。她想要理由，但更想要一个借口来挽回那些没有分享的日子。

江晨看着河面。雨后的光把他脸上的褶皱刻得清楚，“怕你……”他停住，像咬住了能疼到骨头的字眼，换了个词，“怕你因为我停下来。”短。干脆。他把那条带血的绳子绕到她的手腕上，系了一个结，手指动作稳得出奇，“别丢。”

绳子一系，林晓感到心口被轻轻勒了一圈。疼是那种温的、熟悉的疼，让人的视线忽然清晰。她抬头，想看他更多一点，想把这些年没说的话都像布一样抖开摊平。江晨的唇线紧着，眼神里有决然，也有被压着的疲倦。

柳条在他们之间摆动，随后他转身，步子不快也不慢，像是走回他们从前踢过的小路。林晓站在原地，手心还残留着他的温度和那点血的凉。她伸手想抓住他的衣角，但只绊到地上的水洼，溅起一圈圈波纹。

他走到柳树下，停下来，把那条血迹斑斑的红绳又系在一根细枝上，系得结很紧。结上有褪色的红色，和雨水混成深沉的色。他不回头，只说了一句，低而靠近河水，“别走。”

林晓看着那结，像看见了一封没有寄出的信，字迹还没干。风掠过，柳枝下的绳结晃动了一下，像是摆手，也像是在等她回答。她的手在胸口摸到那块空荡的地方，像抓到一条影子。最后，她没有喊追，也没有转身离去。她只是把包子放到石阶上，慢慢地，像回到小时候那样，往前走了一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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