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快黑了，教学楼的角落横着一片冷光。风从操场卷来黄沙，带着被跑道摩擦过的橡胶味。栏杆上落着一层灰，指节碰过去会嗑出细小的声响。

宋眠靠着栏杆，烟还没点着，指节敲着打火机。动作随意，却像是在算时间。人群绷着，声音被暮色压低，像一张拉紧的网。每个人的眼睛都朝向那本夹在刘洋手里的素描本。

刘洋的手在抖。指尖旁边有一道浅浅的老茧，那是擦铅笔的地方。他把本子贴胸口，像护着一只小动物。嘴里干得发涩，连两句话都吞在喉里。

宋眠走过去，脚步轻得像没心没肺。他用鞋头蹭了蹭素描本的边，扯出来一角，声音软而冷：“这是什么？看起来挺值钱。”

刘洋咬了咬唇，低声：“是——是我的。”话像被磨短了，短得只剩骨头。

旁边的阿坤笑，像开了瓶汽水：“给兄弟瞅瞅，别藏了。”他的话像锋利的石子，硬生生把气氛往下压。

宋眠把本子翻开，指甲在纸上划出白线。他翻到靠后的那页，停得久。没有人敢出声，像是空气也怕被惊动。他的眼睛没有表情，只是慢慢放大，然后他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，把手指伸进去，掏出一张折得很旧的纸。

刘洋想抢，手指抽回来却没力气。纸在宋眠手里展开，一半是印着学校章的入学通知书。纸边被揉得皱成了褶。阳光在纸张上划出一条亮痕，像刀。

宋眠轻笑，笑里有种算计好的冷意：“恭喜录取。你准备去留学吗？还是……”他的语气慢，像拽动一根线。

下一秒，他把纸撕了。纸裂的声音清脆，像玻璃碎裂。第二声便落在了刘洋胸口。风把另一半撕开的边角卷走，带着白粉似的碎纸片飘到地上，落在刘洋的鞋面上。

刘洋的视线卡在那条被撕出的印章上，只有‘录取’的半个字还在指尖，他的喉头像被什么绕住，呼吸成了碎片。他站着不动，整个人像是失了什么重心。

阿坤的笑变得粗糙，他向前又踢了一脚：“你有本事跑？就先把这东西忘了吧。”他的声音里带着油盐味，随手把撕下的另一半丢到地上踩了踩。

旁观的人群里有窃笑，有低声的议论，但更像是在看一场燃烧的烟火。只有小晴站在不远处，手里攥着手机，指甲把屏幕压出一条白光。她的声音细，却带着不合时宜的镇定：“你们别这样。”

宋眠转头，眼神掠过她，一句冷嘲：“你护谁？小晴，别以为你站着就能换气。”他把一半的录取通知放到刘洋眼前，火由指尖点燃，纸边卷起橘红。

火苗舔着字迹，化成一股焦味。刘洋下意识伸手去抢，手靠近时烫得缩回，指尖沾了微微的灰。狭窄的烟味在胸腔里攥了一下，像有人把门合上。

他没有喊。没有哭。只是将那半张还在发热的纸，紧紧按进了自己的掌心。纸温像烧灼，也像最后的告别。宋眠的笑变了，笑得没了力道：他从没想过对方会这样。

刘洋低得像风一样，声音干涩：“我还有另外一张。”

宋眠眨了眨眼，像是在听不懂别人的玩笑：“哦？哪里？”

他把手伸进口袋，摸到的不是拳头，而是一个小小的黑色翻盖手机。屏幕亮起，里面是刘洋刚才给自己发的一张照片——那是一张他母亲在夜里拿着拐杖坐在阳台的背影，窗台上放着两杯凉了的茶。消息的下面还有一句话，字小得像伤口：“等我，别走。”

所有的笑声都在那一刻静止。风停了。刘洋的眼里突然有了水，眼眶里却装的是操场上撒落的光。他把掌心里发烫的纸摔出去，碎片在空中散开，像燃尽的灰。

宋眠的手悬在半空，火苗映着他的脸。他俯身，看着那张照片，看得很久很久，最后转头，声音低到只剩骨头里：“别人给你的纸，我能撕。你给自己的，我来收着。”

他把火一吹，灰还在空中飘。刘洋的手里空了。只有那张照片顺着风落在栏杆上，慢慢贴着冷光。人群开始后退，像潮水开始收尽。

刘洋蹲下，捡起照片，指尖抖得像被人掐住。他抬头，喉结滚动，眼里有东西猛地硬了一下——不是恳求，也不是怯懦，而是某种决绝。

他对着宋眠，声音平静，像是给自己盖了一条被子：“那么你等着看。”

话落。风又起，把照片的边角吹到地缝里，宋眠的笑在暗影里冰成了线条。暮色合拢，像一只巨口。楼下的钟声准时敲过，叮咚两下，像最后的判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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