厨房的灯只开了一盏,象牙色的光沿着瓷砖斜着走。梁宏站在门口,手里还攥着公交卡,外套半湿,鼻子里是冬天的风和车座上的热塑料味。桌上放着一张黑白小照片,像是纸,但又不完全像纸,圆圆的暗块里有一条细细的弧线,医生写下的数字被折叠成半个秘密。
他把卡放回口袋,脚步没有声音。母亲在沙发上,毛毯裹得紧,手搭在肚子上,指关节微白。她睡着,或者是在用呼吸抵挡什么。嘴角有干了的泪痕,眼睫上的灯光像被割过的纸边。
梁宏把照片翻了个面,背面写着日期,和一个医院的章,还有四个字:胎心可闻。他的手指在照片边缘停住,像是怕触碰到一面薄玻璃。
“妈?”他试探。声音从嗓子里出来,干涩。母亲的眼睛猛地睁开,先是迷糊,再是清明,她的视线在他脸上停留,像是拿着放大镜看旧物。
母亲说话温吞,像是在为自己理发:“回来了。”她把毛毯挽高一点,像是把话藏进褶子里。声音里没有颤,只是有历史的重量。
“你——”梁宏连词都快找不到了。他的胸口像塞了石头,呼吸变成短句,“你怀孕了?现在?妈,你多大了?”
母亲笑了,笑出点苦涩,“你总爱算年龄。四十二。不是数字问题,是我……”她顿一下,手指绕着肚子画了一圈,像在给一个地图上框出边界,“不是谁的错,宏子。就是这样了。”
话像一枚小石子投入水面,波纹冲着他。梁宏想要大声顶回去,想要把这些话撕成碎片,但他只把外套的扣子攥得更紧,指节发白。他的语言是粗的,短的,像工地上的呼叫:“你…怎么能…谁?”
母亲的眼神里有一条冷静的线。她没有急着解释,她把嘴唇抿成一道平线,像在整理衣襟,“谁不重要,宏子。重要的是我肚子里有个孩子。你担心的,或你不担心的,都要面对。”她的手移动得慢,像是怕惊动什么。
梁宏的声音炸了,快而乱,他夹杂着方言,“你这是拿命开玩笑!咱家还欠债呢!你知道爸会怎么想?你知道我怎么想?”
母亲没有抬头,她的呼吸和窗外的电线微微颤动合拍:“我知道你想得多。但这不是笑话。宏子,你小时候三岁,发烧到烂摊,那会儿你抱着我,手这么小。”她把手放在他的手背上,力度恰到好处,既不是安抚也不是屈服,“我想再听一次小心脏。”
这一句像针。梁宏的肩膀一滞。窗外的行道灯把影子拉长,他看到母亲手背上两个老茧,像两座微小的山。他记起自己小时候爬上那双手去找温度,记起母亲在半夜里从厨房灌下一口凉水,回来的时候脚步轻得像在偷东西。
他低下头,想笑,想骂,想把那张小照片揉成团扔进垃圾桶。爪子放在沙发边缘,指甲压出浅白。母亲轻声又说了一遍:“我怕,宏子。我怕一个人老去。”
这句话里没有借口,只有突出的寂寞。梁宏的嘴突然干了,他看见抽屉里折着一只小小的手套,淡黄色,线头还露着。他的手抖了一下,碰到手套的瞬间,刺痛像针扎进胸口——那不是他的童年物件,那是为未来准备的。
厨房里的水壶咕噜了半响,像有人在屋子里把一盘盐撒开。梁宏没有回答。他蹲下,把那张黑白的照片贴着额头,听着自己的呼吸被压成薄薄的纸。母亲在他耳边低了一句,“你要怎么办?”
他看着她的脸,摸到岁月在额角刻的印子,又摸到她手背上的温热。他的声音出去时很近,很小,“我不知道。”
母亲把头靠在沙发背上,闭上眼,像是放了下什么。沙发边的小手套安静着,像个等待的物件。窗外车灯一闪,光打在他们俩互相的影子上,重重叠叠,像两个人的轮廓被压到了一块。
梁宏伸手,最终没有避开。手指按在那鼓起的肚皮上,指尖感觉到了一个很薄很急的温度。那温度不属于任何答案,只是存在。屋子里静得像被收起来的东西,他的心里有一个空洞被轻轻推了一下,发出一声沉闷的回响。
母亲轻声笑了,几乎听不见,“孩子,会来的。”
他闭上眼,听到的不是胎心,而是过去所有未说完的话在胸口挤作一团。外面风起,门缝里钻进一股冷,像刀一样锋利。梁宏把照片揉进手里,纸裂了一条细缝,里面露出黑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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