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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台的灯管在嗡嗡响。化妆镜前的灯泡黄得像旧日记,光线把每一道细纹拉长。塑料椅子靠在墙上,热水壶里还有半壶凉了的茶,盖子上贴着阿蓉用胶带写的名字:林陌。
苏墨坐着,身子像个被拿走名字的雕像。西装外套叠在腿上,手指不停敲膝盖——有节奏,但没有焦躁。镜子里,他看见自己的侧脸,像是看见别人的脸。阿蓉从镜台背后探出头来,嗓门低而带着南方口音:“墨哥,别老坐着,墨哥变形了。”她说完又递来一杯热茶,语气里带着没下完的话。
林陌站在镜子前,手里攥着一条旧围巾。光滑的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,脸上的皱纹像地图,年轻却有成年人的倦。导演张导从门口探头,短促地说:“开始。”
林陌没有马上表演。他把围巾放在脖子上,像是在把自己系到另一处去。声音低,带着北方口音,快而干净:“咱们这段,别用演,被人看出来就死定了。”他说这话的嘴角没动,像只在念清单。
苏墨站起来,走近几步,鼻子几乎能碰到镜子玻璃的冷面。镜子里,两张脸并排,竟有种滑稽的错位感。他试图教一个笑的角度,模仿早年获奖时的温柔,声音是名嘴的节律:“往里一收,像没睡醒。”
林陌听着,一字一句。然后他把围巾掏开,手指翻到一个角落,摸出一张褪色的小说票。票边缘被指甲磨得软塌,纸上有个小小的名字——墨哥哥,稚嫩的笔迹。房间里的声音像被突然按下静音键,连灯泡都吱了一下。
林陌把票贴近镜子,像在给镜中人看。他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开裂:“我妹她每晚都把你那小说当故事听,她说墨哥哥一会儿会回来。”他说这句话像在把一颗石子轻轻丢进湖,水面起了圈圈。
苏墨的手停在半空。那张票不该有他的名字,不该被这样念出。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紧紧一压,心里冒出一股恍惚的疼。他想解释,想说自己从未答应当谁的父亲,但话被堵在喉咙里,变成了一种外表的平静。
阿蓉在旁边低声嘀咕,像给自己解围:“这小子是真心的,你别说话,别把戏说成戏。”张导的眉毛挑了一下,短促地对林陌说:“按台词,别耍花招。”林陌耸肩,眼里却带着笑,笑得像砂纸擦过。
他放下票,转头看向苏墨,声音忽然变得极轻:“你教的笑,我教我妹。她说,墨哥哥笑起来像春天,那天医院的灯都亮了。”那一句“医院”和“春天”并列,像两样东西不该并列,却被人硬生拼在一起。
苏墨的喉结动了。镜子里,他的眼睛湿了,那湿不是给镜中人准备的表演。苏墨伸手,指尖不自觉触到那张票。纸的边缘割在手指上,留下一个细小的白线。疼,是肉体的。心口的疼却像针,深且刺痛。
他把票折好,小心塞回林陌的手里,动作轻得像是在把一件仪式物归位。灯光碎了一下。苏墨压低声音,像对着不到一米远的幽灵说:“那我还要演什么?”
空气里留下这一句,像被刀割开的布,声音两边都掉落静默。林陌看他,笑里有火,眼里有海。苏墨的手攥紧,掌心全是票的边缘和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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