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从高窗的铁格里挤进来，像一把刀，沿着水泥地划出一条亮线。亮线里浮着灰尘，慢慢沉下来，像屋子在呼吸。她把脸贴在格子上，能闻到厨房的汤味，白菜和陈年的锅底混在一起，酸涩里带着一股热气。屋子里其他人的呼吸像钟表，规整又机械。

「起床。」铁门外的脚步重而有节奏。王队长的声音像旧锈，推过来的键串叮当作响。屋子里的两个女人没有问为什么，动作同步，像早被校准过的机器。老梅先脱被子，手拢得慢，像拧着一根看不见的线；小云快，手指利落，嗓音像碎石。

老梅抬头，眼角有细小的血丝，像堆雪融化后露出的草尖。「别急着瞪眼，菲子，太阳不是给午夜福利视频准备的。」她说话缓，字间有咬住回忆的重量。

小云把饭碗推到门口的口子里，声音短促：「这粥又稀，是不是偷了米？」她的句子像石子打玻璃，干脆利落，不留余地。

王队长带着那副老规矩的眉眼探进来，笑不出声：「吃点，别演戏。时间到了外面还凉。」他的话像门缝里的风，直戳人心。铁门扣合的声响像枪响，屋子里人都缩了一下。

她趁着大家忙，低头擦碗，手指在釉面上划出细密的轨迹。指节上的老茧她一向看不见，但今天像有光，把手的影子投在碗里。她的脑子里装着一页纸，纸上有一个名字——小白——像被人反复擦拭的字迹，越来越浅。她想象那张脸，想象她离开的那晚，灯光怎么把房门的影子拉长到天亮。

碗里的水顺着缝流进地洞，卡住了一张小纸片的角。纸片边缘糊着黄泥，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漂回来的。她伸手去摸，手心碰到纸的一刹那，门外的键串又响了三下，像是一种批准。她用拇指把纸掏出来，纸上写着两个字，笔迹歪歪扭扭，像被风吹过：等妈妈。

屋里安静下来，只有心跳在耳朵里跑步。老梅的手微微颤抖，她没有说话，但手指的我动让我看见她年轻时也会这样握着别人的手。小云嗤了一声，嘴里嘟囔：「谁扔的幼儿园作业？」她想要把话抽回笑里，却收不住声音里的黑色。

王队长的目光滑过纸片，停在她脸上，有点不明白，又像是看见了熟悉的旧账。他走近，鼻息里带着香烟和汗，低声说：「别做白日梦，林菲。纸条是纸条，日子还是日子。」他的语气里没有威胁，只有把人按回现实的惯性。

她把纸条折成三层，放进了衬衣的缝里，指尖还保留着纸的粗糙。写日记的时候，她找不到墨水，于是把拇指咬破，用血点了一个小黑点，像盖了章。她的字慢了又慢，每一笔都像在越过一道墙。笔尖在纸上停住，屋外有人喊号，声音像被铁网过滤过的海浪。

「等妈妈。」她在纸上又写了一遍，声音低得像在扣门。老梅把头靠回墙上，眼睛闭着像要把记忆压下去。小云啐了一口粥，目光往别处瞟去，像是怕被看见软肋。

钥匙在门锁里转了。那一刻，所有的声音都退到门外，只剩下铁与铁的摩擦。门开了缝，一道冷光切进来，像一把刀。她把纸片夹在指缝里，指尖有血的温度，像活着的东西在颤抖。门完全开时，王队长说了两个字，「收拾」，像一根没有回音的签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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