收音机的灯泡黄得像一颗旧牙，微微颤着。外面下着小雨，雨点敲着窗沿，敲出规律又不情愿的节拍。我把杯子放在桌上，茶的边缘结了细小的油光，蒸气在灯光里像一条懒蛇缠着我的视线。

播音员的声音平稳，像一把老尺子慢慢量长度。"现在听的是一段听众寄来的录音，题目叫——"他停了一下，停得不做作。然后把话拉长，像把线抻远，"《未寄的信》。"

我坐直。那几个字像冬天里被人从手心里捏出的热，然后又被丢回去。我的手指在杯沿绕了一圈，力道不重不轻，像在试探一个旧伤还能不能疼。

录音带的沙沙声先来了，像一只老猫在毯子上翻身。接着，是一个低低的男人的声音，带着我记得的口音——不是别人能学的那种，停顿和吞咽都刻着家乡的石头味儿。"小雪，别怕，爸爸在。"他唤我名字的音节里有一根老旧的钢钉，钉得我的心跟着震动。

我手里的杯子滑了一下，茶洒在指缝里，凉得马上往骨头里钻。我没有出声，收音机里继续，那个男人在念一封信，信里有一条地址：老槐树旁，石阶第三块裂痕下面。我的手指猛地颤了，像是被看不见的东西掐住了。

门外有人敲门，敲得很轻，但又像是把夜敲成一张纸。老曾的嗓子在门缝外吼，像磨刀。"小李，借光！你家漏水，把包裹留门廊了。"他进门的动作笨拙，一边把雨水甩在门口垫子上，一边用他那粗口音把包裹摔到桌上，"有人寄的，破了个洞，别怪我碎话多。"

我没有看他，只是把包裹抽开。里面是一盒旧磁带，外面贴着一行熟悉的字：小雪。字迹是我父亲的。我的手像是条湿了的绳子，提不起劲来。

老曾坐在沙发边，手指甲里满是煤和泥，声音像剪刀口。"你就听着，别愣着。我告诉你，我今儿晚上看见邮差转了两圈，那男人脸像灭了灯的炉子。"他的话短，句尾生硬，却带着某种急促的温度，像是急着把热乎乎的东西塞进我手里。

我把带子放进机器，按下了阅读键。磁带里起了更深的沙声，然后是我自己的声音，孩子气、带着鼻音的我，念着一段我记得却不想记的承诺："如果有什么了不得的事，你就去石阶下找，小雪，记得把第三块撬开。"那个声音随后有一小段停顿，停得像个没站稳的人，接着是父亲压低的嘴，他笑得很轻，笑里有纸张摩擦的脆响，"别担心，书都在那儿。"音频结束前，他又加了句，日期，一字一顿，"2016年五月十二日。"那个数字像冷水被泼在我背上。

我记得他被告知过世的那一天——是五月十一。房间里变得像被塑料膜包裹的东西，空气粘在鼻腔。老曾的呼吸粗重，像外套拉链的声音。我的手指按进桌面，指关节白了。

啪的一声，我把手伸向门口的那块老木板。指间摸到的不是灰尘，是一处微微松动的缝。指甲掏了掏，木屑散出淡淡的泥土味。灯光下，裂痕里有一个小小的铁盒子，边角生锈。我的心像被一只小手猛地一抓，疼得直往喉咙钻。铁盒里是一张照片，照片上父亲倚着我，把我抱得很紧——日期用墨水写着：2016·05·12。照片背后，有他那行歪歪扭扭的字："别告诉别人，我还没走完要交的事。"

我想说话，却发现声音被收音机吃了。窗外的雨停了，世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血管里的水流。录音的余音还在，像一把抛下的钥匙，在房间里打一个不停的回旋。我把照片摊在掌心，湿润的边角把他的字迹染成了暗淡的黑。

门外老曾吞了一口气，声音里有一条细长的怯："你…是不是要报警？"我听见自己的笑意在胸口裂成两半，干燥得像纸。"我不知道谁该被叫来。"我把照片重新塞回铁盒，铁盒沉得像石头。灯泡闪了一下，最后一声有意无意的噪音像刀背刮过心，房间里只剩下那句被留在磁带里的话，低沉而确定：2016年五月十二日。

更多有关听小说请从目录分章节阅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