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光像一张薄刀，割在荒寺的屋檐上，发出冷硬的白光。风从池塘里起，带着泥腥和未灭的灰烬味。柳絮蹲在倒塌的香案后面，膝盖压在湿冷的石板上，手背上还有火柴未散的热。她不动，只是听。听到远处脚步沉重，像有人在翻动铁器，像有人在搬动人的骨头。
“出来吧，别躲了，魔女。”声音从黑影里伸出，像砂纸摩擦。说话的人穿着官袍，袍角缝着金线但沾着泥，语气里有算计也有倦意。柳絮抬头，眼睛里反着月色。那一瞬，她的脸像被刻过的瓷，光滑而无温度。
“别叫我。”她的声音短，像断了弦的琴。她没有起身，也没有后退，手指在石缝里摸索，像是在数着什么。官人蹬了一脚向前，鞋跟碾过一片灰烬，发出干脆的响声。
“你知道规矩。有人说你能救死人，也有人说你能召死。你要救，就得交出代价。城里的人已经等不及了。”官人的声线像摆摊的叫卖，又像宣判。月光从他脸旁滑过，露出一道细长的疤。柳絮的眼底闪过一丝厌恶，但很快收回去，像猫翻过一页旧账。
不远处，铁皮衣裳的壮汉咳了一声，粗口里夹着乡音：“别跟她玩花样，阎王不等人。”他的语速快，直接，把句子像石块丢过去。柳絮听见那个声音，手指停住，像是被扯了一下。她的指甲缝里有黑色细土——不是普通的土，是烧过人的灰。
“你们要的人，不在我这。”柳絮慢慢站起，脚下一阵泥滑。她的声音里有一根冷铁，不激动，但令人无法忽视。官人像是被挑了气，步子又近了两步。“别以为躲在古庙就能藏住罪行。交出来，换命。”
话音落，一阵轻响。是衣袍被撕开的声音。壮汉掏出一个小盒子，盒子里有个黑色的东西，包着一撮细小的头发。柳絮的肩膀微颤，像有人用针碰过。那撮发被碳黑覆盖，散着熟悉的香料味——母亲早年梳头时用的味道。她的手指几乎不听使唤，朝前伸出，想去够，却又缩回来。
“你们拿这个干嘛？”她问，声音比之前更平静。官人笑得干巴：“这是保证。午夜福利视频拿到它，你给午夜福利视频所求的东西。你要是玩花样，割了它，午夜福利视频就知道你没诚意。”壮汉把盒子放在石板上，像是祭器。
柳絮的手快得像是一只鹰掠过，指尖碰到盒盖，却没有揭开。她闭了闭眼，眼睫上有几粒灰，在月下闪着脆光。记忆像一枚硬币被丢进井里，发出深沉的叮当。她没说话，手指却抠起了石缝里的一片焦纸，纸上有一行几乎被火烤去的字。
壮汉不耐烦了，声音又粗又短：“动作快点。午夜福利视频不喜欢拖沓。”官人收起笑，露出决绝：“你若不肯，带回去问问那座衙门的审讯。午夜福利视频都知道，审讯喜欢用老办法。”他的话像冰冷的水浇下。柳絮的眼里忽然通红，那不是愤怒，是腥苦的回忆翻涌。
她缓缓开口，每一个字都落在夜里，像钟槌。“你们审过的人，叫过我的名字吗？”她不抬头，目光凝在那撮发上。官人愣了一下，壮汉咧嘴一笑，笑里带着胜利者的轻蔑：“审过。她们都说你把他们带走了。”
柳絮猛地站直，石板边缘的水溅到她脚踝，冰凉。她的声音变得薄而锋利：“他们说的，也许鬼话。”话音里没有辩解，有压抑太久的东西要喷薄而出。她突然弯腰，掀开盒盖，一股被救赎与腐蚀混合的气味窜出，是家里被焚时那瞬间的味道。壮汉后退一步，脚下踉跄。
盒子里除了那撮发，还有一张小小的纸，上面用血迹般的墨写着三个字：交换者。柳絮的手指贴在字上，指节泛白。她没有哭，但胸口像被刀搅动。她把纸折起来，轻轻放在自己的唇上，像是在对着某个老去的名字说话。
月亮被云吞没一瞬，暗压下来，庙里只剩冷。柳絮抬头，眼神像刀背般冷清：“你们要的，不过是我的一部分。是可以拿走的。”她停顿，像是在给对面算时间。“但你们要是割了，割下的也会在那里。刀伤不会只落在肉上。”
官人笑容僵住，壮汉的嘴巴开了又合。风穿过破窗，带起炭灰在空中旋转，像一群小小的飞蛾。柳絮垂下手，把那撮头发放回盒里，不是献祭，更像是封印。她转身，声音低得只有池水能听见：“给你们一次机会，走。不然——”
她没有说下去。下一刻，壮汉拔刀，声音短促像断裂的弦。刀光在月光下刺出一片白，划破的是夜，也划破了所有尚存的交易可能。柳絮没有避，肩膀轻轻一抬，刀划过的不是皮肉，而是一条横在她胸前的薄纹，它泛起微弱的蓝光，像水在月下泛起涟漪。
壮汉的手指震得厉害，刀落地发出低沉的声音。官人倒吸一口气，像被人按在胸口。柳絮的胸口没有血，只是那道纹在淡淡发光，像一张被烧过的旧地图，指着一点，指着外面那条通往城里的路。她笑，笑里没有温度，但声音里有承诺：“你们带不走我能救的，也带不走我不能救的。现在，你们走。”
他们退了几步，最终带着盒子离开。门帘摇晃，带出一股冷风。柳絮把盖子合上，手指在盖缝上停了三秒，像在数呼吸。她拾起那片焦纸，展开看见几个字残留——“记得。”她的唇贴上纸，像在把一个名字压回胸里。
外面脚步远了，月光又回到檐角。柳絮把盒子放回香案的破洞里，用手掌按住，指节发白。她低声自语，声音像夜里的钟声，“记得。”话落，庙里一阵静，只有池塘里几只蛙在薄雾里扑通。柳絮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，长得像一个等待复仇的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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