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道里只开着一盏老旧的荧光灯，光线像被薄布蒙住，抖动着。楚天舒站在楼梯转角，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，胳膊用力得连肩膀的肌肉都紧起了鱼纹。他的鞋尖在水渍上画着一个又一个圈，声音细碎而急促。

她出现得很安静，像没有踩到任何声响似的。乔诗媛的风衣是深灰的，领口扣得整整齐齐，手里提着一个纸袋，纸袋的边沿被雨水浸得微微发皱。她的眼神里没有惊慌，只有冷静和计算。

“你来了。”楚天舒先说，语气短，像被打磨过的刀柄，没有锋；“我以为你不会来。”

乔诗媛抬头看他，视线在楼道的灯管与他脸上的阴影之间扫过，最后落在他的嘴角，那儿有一道旧疤，像是时间留下的硬边。“来了就是来了。”她把纸袋轻轻放在台阶上，手指有一点颤，但不明显；“我今天有两个理由。”

楚天舒跨前一步，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短促而粗糙：“说。”

乔诗媛没有立刻回答。她把手伸进纸袋，取出一顶小小的毛线帽，帽子被折得整齐，颜色洗得柔软，边沿还沾着一点奶嘴的唾液味。她把它放在掌心，像放一个易碎的东西，又像放一枚判决的印章。

灯光下，毛线帽的绒毛仿佛能卷起时间。楚天舒下意识地伸手去摸，那一刻他的手指碰到的是母亲味，和他记忆里没有的沉重。他的瞳孔猛地收缩，话却从喉间挤出来，粗糙：“这是什么？”

“他戴过。”乔诗媛说，声音冷静，句子长，像在念出一项清单：“从出生头两周我一路把他抱着，从没人能把他的心跳停在手心里，除了我。”她停了停，像是在选择词：“他叫楚天舒。”

这一句像重锤。楚天舒整个人僵住，时间短得像针尖，却在他胸口凿出一个声音的洞。他低着头，看着那顶小帽子，像看着自己被别人贴上的标签，又像看到自己的名字被放在陌生的婴儿床上，光光的，毫无温度。

“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？”乔诗媛的声音里第一次露出一种不耐，“这意味着我在这头站了六年，你在哪里去，都没有理由牵开我手上这条线。你用沉默给了我答案，我却还要把事实按进你的眼睛里。”

楚天舒的回答是短促的，像急促的呼吸：“你为什么不早说？”

乔诗媛苦笑了一下，笑容里没有温度。“早说？”她把帽子递得更近，像逼他靠近一个结论：“早说有什么用？你会来吗？你会停下你所有的东西来翻我这页旧账吗？”她合上了呼吸，任由楼道里那盏灯发出电弧般的噼啪声。

沉默蔓延。两个人的影子被灯光拉长，互相交错却不碰触。楚天舒把帽子接回手里，握得有点紧，指节泛白。他的声音变得更细，却不是软弱，是压着的怒：“他——他是我？”

乔诗媛抬眼，目光像冷水泼到他的脸上：“他叫你的名字，他也会在梦里念你的名字。但他从来没有见过你一次，他不会知道你怎样夸他，也不会知道你怎样骗他。你从未当过他母亲说的‘人’。”

话音落下，楼道的尽头有一个婴儿车的轮子声音，靠近又远去。楚天舒忽然觉得世界里缺了一节桥，他可以回头，去抓住也可以就此错过。他的手指绞在毛线帽上，笑出了声音，那笑像被绞碎的铜。

“我可以弥补。”他说，话很简单，像一把刀锋试探性地放在别人桌上。乔诗媛的眼里闪过一个极快的表情，像被惊了一下，但被理智迅速掩去。

“弥补，”她重复，口腔里含着某种苦味，“弥补不是说几句对不起，也不是做几件事。弥补要时间，要证据。你欠的是时间，不是赎金。”她站起来，动作很慢，把帽子又放回纸袋，提起袋子，像带走一个判决。

楚天舒突然伸手，抓住了她的袖口，力道不大，但指关节有血色。“告诉我他在哪里。”

乔诗媛耸肩，像拒绝回答一个荒谬的问题：“他在我房间里，在他自己的世界里。你要是想进去，就先学会敲门。”她的声音安静得几乎听不见，脚步却比任何话都坚定。

她转身下楼，雨水把门把手的指纹冲得模糊。楚天舒站在原地，纸袋落在台阶的阴影里，他的视线被那顶小帽子吸住，像被一道突兀的电击定格。灯光里，他看见自己的名字被一个小东西软软地包裹着，像被人写在别人孩子的额头上。

他把帽子贴在胸口，手掌的温度传不上去。楼道的门关上的时候发出清脆的一声，像一枚干硬的心脏被合上。楚天舒听见自己胸里有东西坠落，并且知道，那东西一旦落下，就会发出声响，传到一个他永远走不到的房间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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