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像把冷刀，从教学楼的缝隙里插进来。天台上只剩几盏昏黄的灯，光在防盗网和空调机箱上刷出硬边的影子。楚陌靠着水泥矮墙，双手插在口袋里，指节白得像被冻褪了色。他的呼吸浅，雾气在灯光里碎成小颗粒，落在袖口上，湿了边。

脚步声从楼梯口上来，轻而有节奏。林夕走出来，裙摆没了白天的束缚，夜色把她的轮廓削得利落。她绕过冷凝水管，站到楚陌斜对面，手心里攥着一把折扇，扇骨在指缝里轻微地颤。她看着楼下，眼里没有惊慌，只有一种被审视过的冷静。

“你来了。”她的声音不高，像磨着瓷的细响。不是惊喜。是确认。楚陌微微点头，清了清嗓，回答只是：“三点。按约定。”短句，像钉子。

林夕侧了侧身，风把半边发丝撩起，她伸手按了按耳侧，动作细碎，像是习惯性的整理，也像在掩饰什么。她没有再说话，眼神里却传来一丝动摇，像是被什么东西勾了一下，随即又平复。

楼梯底下有笑声，粗糙的金属皮鞋踩在水泥上。两个男人从楼道里窜上来，影子在灯光下拉长成两把刀。领头的高个子咧嘴，牙齿里含着烟头的苦味，上来就叫嚣：“哟，校花还带人看夜景？不错不错，让午夜福利视频这些穷鬼也见识见识。”

楚陌没有看他，只是闭了闭眼，绷紧了肩膀。那一瞬间，呼吸像是被按住的弦。对方笑得更大声了，手一指，亮出一把薄薄的钢片，刀光在灯下冷了半拍。“别装了，贴身的不是个普通学生吧？听说学校这几年都换了不少保镖，钱好骗，命难保。”

话像石头丢进了水里，激起圈圈涟漪。林夕没有退，她把扇子合上，扇面拍在掌心，声音淡得出奇：“你们想要什么？”她的每一个字都被夜风拉长，像极了计算好的间隔。

高个子踮脚，伸手把折扇夺过去，一边哼着低俗的笑。扇面打开，里面夹着一张照片：照片上是一个孩子，年纪不到十二，眼睛大而黑，笑得没有顾忌。楚陌的手一动，指尖触到照片边缘，像被电了一下。

“这是谁？”高个子用力，把照片摊在林夕面前。她的眉头一沉，声音忽然脆了：“把它还给我。”那语气，像是丢失已久的名字被人当作糖果踩碎。

楚陌伸出手，手指微颤。照片的背后有字，墨迹被汗水揉成暗斑，只有两个字清晰——“陌子”。一瞬，风停了，甚至连楼下的校园钟声也像被吸走。林夕的视线从照片上抽回，直接落在楚陌脸上，眼底有东西裂开了。

高个子笑得更狠：“原来你就是他啊，楚陌。十年了，听说你这号人四海为家，没准还欠人情。”他把照片甩回到地上，脚尖踩过去，像践踏一件旧衣。

楚陌弯腰，手指稳稳拾起碎掉的旧影。像拾起一块冰，冷得刺手。他的声音出来，干净而低：“别再提十年前。”一句话，像封了某种门。

林夕侧过身，背靠着矮墙，风把她的衣角卷成一个小小的帆。她看向楚陌，眼里有光也有裂缝，忽然笑了，笑得很轻，但句尾却把人推落悬崖：“十年前的人，都以为我会被忘掉。”她从袖口里掏出一枚小小的铁环，环上有被磨掉的字迹。她把它丢到楚陌脚边，像丢下一枚手榴弹。

铁环轻响，撞在地面，声音清脆，像一个判决。楚陌抬眼，视线与那环面的光线碰在一起，他记得这个环。记得那夜的味道，记得某个被火烧过的窗框，记得一个小孩在他怀里抽噎。空气里突然挤满了回声。

天台上，三个身影停止了呼吸。

高个子的笑容开始僵硬，远处的灯光斜斜照在铁环上，反射出一束白。楚陌把照片和铁环同时放进口袋，手指紧贴着缝隙，像在按住什么。林夕的眼神变得很浅，很冷，她说：“你当我只是一个需要保护的花瓶？错了。”

话音未落，楼下突然有车灯掠过，照亮了整排屋檐，也把三人的影子拉得更长。车灯之后，是新的脚步声。楚陌听到那脚步，像听到旧伤被揭开的声音，手背的血管又突起了一下。他转头望去，天台边缘的黑影里，一个人站着，轮廓熟悉而遥远。

那人缓缓举手，声音隔着夜风传来：“楚陌，你欠我的东西，今晚该还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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