夕阳在殿角的裂缝里斜着爬进来,像一把钝了的刀。尘土在光里抖动,像小小的虫子试图离开这座沉睡的屋子。沈砚的脚步很轻,石板回声更轻,直到他站在那口古旧的石鼎前,手指停在边缘,指尖能感觉到温度的差异——一处偏暖,像有血液留下的余热。
“别乱动。”凌寂的声音从背后传来,缓慢而条理分明,每一个词都像是经过打磨的石片,被放上讲台。“这里自有它的秩序。你若急躁,只会惊动沉眠的记忆。”
阿斌跨着重靴,蹭了一下石阶,带来一股霉味,他用短促的句子插话:“有鬼就快,别念经了,夜长人短命。”他的话里没有玩笑,只有直白的恐惧和懒惰的愤懑。
沈砚低头,视线落在那枚被灰尘半掩的铜环上。环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,像是有人用指甲反复划过。他伸手,指腹扫去灰土,动作异常小心,像是在和旧友辨认脸上的伤疤。手心触着铜环的瞬间,殿内的空气短促地收缩了一下——像是有个呼吸被吸走了。
影子在他脸上跳动。一个声音像破布般轻,像被藏在墙缝里的婴儿哭:“砚儿……”那名字被拉长,颤着。沈砚的胸口一紧,记忆像咬人的藤条,从后背缠上来:母亲的手,焦黑的火光,她在门槛上留下一枚铜环,说这是你替我留的性命。
凌寂走近,拂动殿中的灰,语气不温不火,却让人听出深藏的计算:“那铜环并非普通之物,旧谱有言,圣体之名可借器残留。你若是那被命名的人,便会牵出许多不该牵的事。”
阿斌咕哝一声,眼里有嘲讽:“别把诗话搬到这鬼屋里,解释都长。碰它便碰,别坐在那儿当诗人。”他伸手想要一把抓住铜环,手指触上铜环的下一刻,忽然缩回,像扎到了针。
铜环裂开一条细缝,裂缝里渗出黑色的液体,慢慢滴落,落在石面上的声音清晰得像心跳。沈砚倒吸一口气,近到能看清液体里像极小的骨屑——像有人把过去磨成了胶着的泥。阿斌的脸色变了,他低声说不出来的话。
在那一刻,殿里像翻开了旧日的录音带。一个被埋的名字在石纹间亮起,被铜环的热度点燃,母亲的字迹显现在石壁上,笔画歪扭却无法掩盖她的急切:“这是替身。若你活着,便替我背。”沈砚的喉头有东西痒,像是被刀尖轻触——他忽然想起母亲在熄灭的灯下把他的手放进热水,轻轻叮嘱,嘴唇颤。
他把铜环按回掌心,掌心贴着它,温热像人心。殿外风起,石门靠合的声音像是世界正要闭合。沈砚抬头,眼里有了决断,也有突如其来的脆弱。他转向凌寂,声音平静而确定:“若这名字要我背,那我就替它走完。”
话音落下,铜环在他的掌中猛地一震,像是承认了什么。石壁上的字迹像被血染深了,字的尽头有一处新鲜的红色,像有人刚刻完。殿门外,有人低声喊了一句名字,声音近了,映进来的是脚步和铁链摩擦的冷响。沈砚的指尖触到环上一缕灼热,他没有回头,顺着那一道红写下的命运,向前一步踏进了更深的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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