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门铃只是轻响一声,像有人把玻璃杯边缘敲了一下。孟秋站在门外,手心还残留夜雨的凉,外套贴着背,像一张贴错了的纸。他看了一眼门廊的霓虹,灯光把门牌上“第一会所”三个字拉长成褶皱,然后才把门推开。
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夹着旧烟灰。老赵背对着走廊的长镜子,把酒瓶横摆在木桌上,指节碰杯发出的声音像是节拍器。老赵的脸浅褶,眼角常年睡不够,讲话短促又带着江湖味:“来迟了,孟哥,客人等得有点烦。”
孟秋把伞柄立在门边的伞桶里,伞尖还滴着一颗银快。手指轻敲门框,敲出了节奏,也敲出了不安。他没有立刻回答,只是抬手擦了擦下巴,像是确认脸上那一道新旧交错的胡茬是否还在。
林修在柜台后,手里翻着账本。她的声音里没有温度,但有一种被磨平的精确:“押金先付,私人房间三小时起。”她把账本推得笔直,手指留了一个干净的印子在纸边。她看人的方式像读报纸,字句之间不带情绪。
孟秋掏出一沓带着折痕的纸,放在柜台上。老赵瞄了一眼,皱眉:“不够。”语气像是把门扣上。孟秋的手微微颤了一下,最终还是分成两叠,递过去。递的时候,他看到柜台角落里有一只小袜子,粉得发旧,像被时间洗褪了颜色。
小周从靠窗处钻出来,声音像是被城市磨尖了的石头,快而带刺:“孟哥,别耽误,今天那桌不是等闲人,时间一到,人走茶凉。”他笑的时候眼睛不会笑,只是嘴角抽动,像有人在他面前拉了一根细线。
话题被拉紧,房间里的空气也跟着收缩。孟秋的视线回到那只小袜子,指尖不自觉向它伸去,却又缩回。老赵的目光落在他手上,像刀子掠过:“怎么了?想占便宜?”他用的是粗口味的玩笑,快刀斩乱麻。
孟秋没有应他。他把那只小袜子捻起,袜口里塞着一张纸,边缘是被咬过的痕迹。纸上只有一行字,笔迹歪斜,像孩子写过又被晾在风里:“爸爸别回头。”墨迹在纸上晕开,像是落了雨。
周围突然静了。林修放下笔,指节的白色清晰可见,她的声音低了三度,像剥下一层外衣:“这是谁的?”每个字都小心翼翼,像怕惊醒什么。小周的手停在半空,他的嘴唇动了两下,却没出声。
老赵的手一抽,酒瓶滑了一下,玻璃与木桌碰撞出一声小碎响,声音像是被钝器敲在胸口。孟秋把纸揉了一下,揉得边缘起了毛,他的眼睛里没有泪,只有血管在跳。他把纸和袜子一并塞进口袋,动作像是在把一个问题封起来。
门外的雨又开始细密地敲窗,像有人在翻老账本的页。孟秋站了起来,外套挟着灯光的影子斜斜地落在地上。他的步子不快,但每一步都像在测量距离,像在确认离开有多远。
走到门口时,他回头看了一眼会所里的人。老赵的目光沉到桌面,林修的手在账本上停了片刻,像在数着什么最后的欠条。小周用袖子擦了一下脸,声音里有一种突兀的柔软:“孟哥——”他没有接着说,像是话到了嘴边被锁上。
孟秋的手在门把上停了半秒,指尖感受着冷金属的温度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把门推开。门在他身后合上,声响低而确切,像一道判决。雨水顺着门缝流进来,打湿了那只还留在口袋里的小袜子,淡淡的粉色在黑夜里像一处被点亮的伤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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