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的桃树把天色撕成两半。风从枝间刮过，带着花粉的凉，像有人用手指在静默处探了探。苏南站在石阶上，手心攥着一枚折了角的布条，指尖被绵线磨出了白印。她没有抬头，只听见脚步在院门外沉了下来，如同对某件旧事的疑问。

门外的看门人先开口，话像抛石子般结实。周叔嗓音里有泥土味：“这屋里没有不请自来的人。你是哪里来的，姑娘？”他的眼角皱着，像旧布一样折起，嘴里带着南方口音，短促，像要把每个字都敲实。

苏南把布条递上，动作很慢。那布条上绣着桃花，一处线脚断了，露出一撮暗红。她的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清晰：“有人留了这个在我家门槛。我来问问，是谁？”话里没有哀求，只有把问题放到别人面前的平静。

里间的门半开，风带着油灯的味道探入，长廊里有人的影子像老照片被人翻动。坐在桌后的男子抬起头，他的声音像把书页翻平后再念：“你走了多远？”他言语从容，走音的地方不多，带着读书人的节奏，像是在把每一粒砂子从杯里称出。

周叔咳一声，干脆道：“娘听说那年谢家公子落水，可能你当年——”他话没说完，桌上那人的手已经伸过来，把布条摊开。灯光下，布角的血痕被挤出了几道暗红，如同干了的桃酱。那人指尖触到血痕，动作却轻得像怕惊醒什么。

他抽出一张纸，纸边角已经脆裂，字是歪歪扭扭的，仿佛放在水中后才干。纸上只几个字，墨迹被时间磨得像旧印：“别回头。”字下有一小块黑褐色的斑点，摸上去像干了的针眼。苏南的手动了，布条从指间滑落，碰到了纸的斑点，花瓣也同时飘落，刚好压在那一点上。

屋里一瞬间静得让人能听见额头血管里的血流。苏南闭上眼，呼吸像是被刀割过的布，裂了一个口子再缝合。她慢慢展开手，像放下一把刀。周叔反而不耐烦了，他粗声道：“说清楚，这是谁的耍花样？谢家才不会随便留东西给陌生人。”

那人看着苏南，目光里没有同情也没有审视，只有准确的陈述：“有人用你的名字写了遗言。”他说这句话的时候，纸张在他指间微微颤，像是一个人最后的呼吸。苏南的指甲在掌心里刻出一道浅浅的红，血珠很小，很明亮，她没有抬手去擦。

外头忽然有人喊名字，声音割破了这片静默，近得像是从心口里挤出来：“阿南——你在里面吗？”那一声像掉进井里的石子，回声还没落就已沉没。灯火把她的脸刻得更薄，她把那张纸递回去，声音像是磨过砂纸：“把门打开。”

桌上那人把纸揉成一撮，手指有力，却没有把它压平。他抬眼，看向门口的影子，问了一句不容回避的话：“你愿意知道那人在写这句话的时候，用的是什么笔吗？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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