庭院里只剩下暮色和一盏冷冷的油灯。风过，几瓣梅花从檐下滑落，落在石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，像阑珊的心跳。她坐在石凳上，手里是一根细针和一块旧布，指尖把布绷得笔直，缝线在黄灯下划出整齐的行列。每一针都像在数着时间，像在问那个不肯回来的名字。

她的唇角没有笑，声音也总是被收在喉里。听惯了门外的脚步和宣房的低语，她学会了用少量的动作把情绪藏好：抬手顺了顺发髻，手背擦去一粒灰；眉头淡淡松开，又合起。即便如此，晚风把她袖口吹起，她的手背掀起一片细密的凉，指尖的颤动泄露了刚才没有说出的等候。

“小姐。”脚步粗重，声音进来像一块砸在瓷上的石头。戚墨进了庭，外袍边缘带着雨渍，靴子沾着泥。他把一只木箱放到石阶上，手背拍了拍裤腿上的片土，眼睛里没有同情，只有冷硬的晃动。

“来了。”她直视那箱子，像审视一件无关紧要的器物。她的语气平，字句断得清楚。戚墨蹲下，伸手去拽箱盖，手腕有旧疤，动作粗糙但干净利落。“城里送来的。交差的说话，叫我快些交到你手上，怕风大东西坏了。”

箱盖被掀起，木屑刮着薄薄的灯光。里面垫着一件麻布，布下有几样东西：一只小小的木马，漆色剥落；一块褪了色的手帕，角上有被磨薄的绣线；还有一张折得很旧的纸。她伸手，指腹碰到木马，触感粗旷，像是许久没抚摸的脸。

她取起纸，那纸角有一道不规则的褐色痕迹，像是被火烤过，又像是落泪后晾干的痕迹。纸上只有三个字，笔迹不大，稳稳的。别等我。字边的墨有一处被指腹抹过，像是匆忙，又像是故意。她的手没有抖，松开，重新捏紧。

“他——”她的声音比晚风更轻，像从深井里放出来的一根绳索。戚墨眼神闪了一下，粗口压在喉头没出声，他用那种简单的口气回答：“他走了。前几日有人从北道带来风声，说他——走得急。”话到这，声音缩回去，像是怕把真相挤破。外面传来马蹄声，远远近近，像是有人在院外站立又离去。

她把纸片折好，像折一把小刀。木马在她掌心晃了晃，噪音轻得像骨头磨檐。她没有哭。冷静像刀片切完布边，布不会起毛。她把手帕摊在灯前，按住那处绣边，指尖沿着曾经的每一道线走了一遍，像是在读旧账。最后，她把木马放回箱里，盖上盖子，轻轻合拢，木箱的落合声在庭里回荡，像一声槌下去的命令。

戚墨想起什么，噬了噬嘴唇，吐出一句不合时宜的话：“有人说，他留下的那人——不肯说人话。”他说话像在甩泥，粗鄙中带着冷意。听到这句，她手一顿，眼神透过灯火，看去，是院门外那道摇曳的影子——并非人的影子，而是树影与旗杆在风里交织的黑。

她站起来，步骤很慢，像是在把一件旧衣服重新披上。灯光掠过她的脸，露出一道未曾被外人见过的坚硬。她把纸片紧贴胸前，像把一颗被掏空的心重新装回，牢牢按住。门外一阵更近的马蹄声，仿佛有人把明天提前送来。她的声音低，但每个字都割过空气：“带去吧，戚墨。若有人敢来索命，就告诉他——别等我。”

戚墨张了张嘴，像想说什么粗犷的安慰，最后只吐出一句：“好。”他说完，转身的刹那，脚下踉跄，木箱被风吹得微微松开一角，露出那只木马。木马的眼睛朝着庭院深处，好像在看向一条没有尽头的回路。她没有去补盖，任它露着那一小口空隙。风把门缝里的一缕冷气带进来，纸片在她掌心的一侧发出细小的皱声，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，按下了最后的锁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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