候诊室的时钟第四次敲了十二下,灯管发出轻微的嗡声,像被压着的呼吸。柳絮把指节嵌进裙摆的褶子里,指甲沿着布料来回划出一条浅浅的痕。她的另一只手摊在膝上,掌心温度低得像杯子里剩下的冷茶。
王博坐在她旁边,双腿分开,手里转着一根牙签。牙签在他指缝里磨出细碎的声响,他不看她,只把目光钉在天花板上的冷色斑点上,像是在数着什么。说话的音节短,粗糙:“会好的。”
护士来叫名字的时候,柳絮才站起来,衣襟被她抚平了三次。狭小的检查室里只有一盏吊灯,墙角的消毒液瓶子半透明,贴着被时间磨淡的标签。空气里有消毒水的苦和机器风扇的热,像两个味道在拉扯。
陈医生拿着探头进来,他的步伐不带情绪,手指按着表面温度计般的节奏。他把耦合剂挤在柳絮的腹上,冷意立刻爬起来,柳絮的肩膀微微一动,像一只被水泼到的猫。
屏幕上是灰白的形状,像远处的海洋里一粒移动的贝壳。陈医生的手稳,眼里的光却停了下。房间忽然很安静,只有风扇的嗡和屏幕上滴答的心率数字。那数字跳了两下,间隔拉长,像有人在说话的时候突然咽回了一句。
“偏小。”他把手从探头上收回,语速是医生常有的平稳,像量体温:“胎芽大小比标准低四天到一周,心率也偏缓。建议一周后复查,必要时做进一步检查。”
柳絮的呼吸一次次浅了,又努力把它拉回正常。她说得慢,像是在把每个词从罐子里掏出来:“会……会不会……”声音越来越小,像把一根绳子拉得紧,末端要脱手。
王博把牙签捏碎,碎屑掉在地上,他的声音从来不长:“咱别慌,复查。”短句,像关上了门。然后他从旁边的塑料袋里抽出一件小小的衣服——淡蓝色,脖颈处绣着一个歪歪扭扭的“爸”。他把衣服叠得很平,手背上青筋跳动。
他把衣服放在柳絮膝上,动作异常小心,像放下一只玻璃杯。柳絮的手不由自主地伸过去,指腹碰到布料的一瞬,布上还留着刚洗过的香味。她抬头看他,眼里有问题要问。他放下手,嘴角没笑,却有裂缝:“买了,先买着。”
时间在这一刻像被掰开。陈医生把复查单递过来,字迹冷静。走廊里传来孩子的笑声,稚嫩,清脆,像玻璃碰撞的音色。王博握着门把的手僵了一秒,转身去穿外套。他的动作一直很干脆,连说话也留不下一点余地:“我去开车,外面下雨了。”
门关上前,他回头看了她一眼。那眼神里没有怒,也没有安抚,有一种无声的计算。柳絮伸手想去抓他的袖角,却只碰到空气。门的合页发出短促的响声,像是一道句号。
屋里只剩下荧光灯和那件小衣服。柳絮把衣服摊开在大腿上,指尖滑过刺绣的线头,线头比她的想象要细。她把复查单放在衣服上,单子的一角被荧光照得透明,影子在纸上投出薄薄的网。外面雨声加重,像在念叨什么,断断续续。
她低头,发现超声照片的边缘被牙签碎屑轻轻划过,那里有一条细长的白线,像被锋利的东西擦过的痕。柳絮的视线停在那条痕上,心脏里突然有一种冷,从胸口直接滑到胃里,像被人用拇指按住了呼吸。
她把小衣服抱到胸前,抱得很紧,像要把自己也裹进去。手指无意识地在脖子处找着已经不在的戒指的位置,触到的只有布和自己的皮肤。窗外的孩子笑声又一次靠近,穿过门缝,跌进屋里,明亮、刺耳。
门外的雨把脚印冲淡,门内的余音一圈圈荡开。柳絮抬头,看着那件小衣服的领口,她用指尖把一粒耦合剂的痕迹按平,像在按出一个答案。她没有哭,眼里有光在缩回,像被吸进一个深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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