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子里只有月光和稀薄的雾。稻草堆边,林子蹲着,膝盖已经硬了。他的手指探到旧铁栓上,皮肤擦出浅白的印子,指甲缝里藏着黑色的东西——不是泥,是昨夜没来得及洗掉的羞愧。他屏住呼吸,把耳朵贴向鸡窝,能听到鸡翅摩挲木板的声响,像有人在低声数数。
动作很慢。先摸到门铰的小口,再把手伸进去,想把锁掰开。指尖触到的是冷而湿的铁,凉得像被人从别人的生活里抽走的温度。他想了三次拔腿就跑。三次都没有走。
院子角落里,有个锈罐,贴着一张字迹稚嫩的贴纸:太阳、两只手、下面歪歪扭扭写着“小梅”。林子读着贴纸,喉头一紧,像被手指掐住了。那贴纸一角折过,翻着的纸背上还有一小撮头发,黄色的,绑着一根细弯弯的红线——他见过那根红线,是他三年前在市场上买的,买给她扎马尾的。
他的手僵住。汗珠顺着额角掉进草里,发出轻响。他想说话,却先听见了脚步声,粗糙而有力,慢慢走近。站在灯下的是邻居王婶,围裙上带着油渍,眼角有细小的褶子。她的手里捏着一张照片,照片上是一个小女孩,笑得一半缺了牙。
“阿四?”王婶的声音像扯布,带着村里人的直接和不客气。“你这时辰还不睡?来干啥?”
林子抬头,低着声音:“我……我来……去看看鸡。”话像被切碎,掉了边。
王婶把照片举得更近。月光落在照片上,反射出一个不宽的白条。她不大声,也不笑,只把照片端到他面前,像递药。“这小梅,是我侄女的。你可记得去年你走那天——她在门口叫你,叫你别走,声音小得像被风吞了。”
林子眨了两下眼。照片里的那张嘴,他认识。那张嘴,有他年少时的弧度。记忆像刀片割着。他想解释,想把口袋里的理由一股脑儿掏出来,却只留下一句断成两截的话:“她……吃了好多馒头没味儿。”
王婶没有笑,也没有骂。她把锈罐递给他,贴纸的边被手指按得更平:“这罐子昨天掉在院里,她找了半天,还边找边喊‘爸爸会来吗?’你知道孩子怎的喊吗?别让人家小心思跟着你冻着了。”
他伸手接过罐子,指尖触到旧纸的粗糙,像摸到自己过去的问号。鸡窝那头,一只母鸡突然挣扎,翅膀带起一阵绒毛,拍到他的袖口,留下两根白羽。他几乎要把鸡揪起来,像收回借来的东西,但手一软,羽毛落在地上,像个小小的墓碑。
王婶退了一步,背影把月光挡住一方。她的声音低,平静得让人心里冰了一下:“你拿不下手,就别学会藏名。偷东西容易,拿了孩子的希望就重得要命。”
林子看着照片,半晌没有动。风把稻草吹出短促的节奏,他的胸口也跟着乱跳。最后,他没有抱走鸡,也没有把锁掰开。他把照片塞进自己破旧的外套里,手指用力,像要把纸折成某种能装进胃里的形状。走出院门时,路灯下他的影子和鸡笼的影子重叠,短短的,一起被拉长。
门在他身后关上,声音很小。王婶站在门口,灯光把她的影子投到地上,像一道长长的警句。她没有叫他,也没有追。他走进夜色,怀里抱着一张半旧的照片,脚下踩着自己的呼吸和一个搁浅的借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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