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板冷得像刚下过雪。林夕的手指贴着缝隙，能摸到潮湿和灰的味道。她坐着，背靠着一堵斑驳的墙，呼吸先是浅，然后像被某个声音按住了一半。街市在眼前，有摊贩的吆喝，有马蹄的铁白光，还有热气里夹着草药和油渣的味道，像一张旧报纸，边角开始卷起来。

“喂，新来的，醒啦？”卖汤的汉子伸着脖子往她这儿看，声音粗，像磨刀：带着泥土味的短句，干脆利落。“别光看风景，来碗热的，暖暖。”他往锅里搅了搅，锅边的小铜勺发出短促的叮。

林夕张嘴，舌根有点木。她听得到自己的心跳，像两只小锤子互相敲击。她想说“我不饿”，却只吐出一个音节。她摸口袋，是现代手机，屏幕上一道裂痕像蜘蛛网，屏里跳出一行小字，像从别处抛来的石子。

老学究样子的人靠着摊档，一手撑着书卷，一手搭在膝上，语速慢而有节拍，“初入者，往往分不清真与可为戏。你若在此久留，便要与此界的秩序换取名分与食宿。”他的话像雨后的石子，稳稳落在空气里。

那行字在手机屏上是白底黑字，短句像命令：系统识别——玩家：林夕。绑定任务：生存；选择模式：开放。下面，一行小得刺眼的红字跳了出来，像是在她胸口敲了一下硬币：优先保护对象——林夕·母亲；现实世界存活状态：重症监护；可用时间：06:37:12。

时间像一把冷刀，从她眉心往下割。空气里连呼吸都变得粗糙。卖汤的汉子伸手揪了一把葱，顺手瞥见她屏幕，“哟，这玩意还能当闹钟？”他笑，笑里有好奇也有点不屑。老学究没有笑，只是把书角拨了拨，像是整理一件遗物。

林夕的手指颤了，手机滑回掌心，却像抓住了别人的东西。屏幕里跳出选项，字体冷而机械：留在世界（保留现实记忆）；返回现实（需牺牲：对绑定对象之记忆）。这行字没有声调，就像法院的宣判书。

她看了一眼周围。人群继续交易，孩子的脚步踏出小小的节拍，油锅又发出一声长长的嘶。风带起旮旯里纸屑的旋儿，像是在数日子。她的眼睛开始模糊，泪没有落下，只是让视线外的色块裂成两半。

“你看起来像要哭。”卖汤的男人放下勺子，声音忽然软了，说得很直白，没有修饰。他的粗口变得简单，像把锋利的刀刃收了回去。“要不要来碗汤？别让时间把你吓住。”

林夕抬头，街市的天空是被缝起来的蓝，远处钟楼的影子拉长，像一把针指着她的胸口。手机上的倒计时继续走，数字跳动发出细小的咔嗒声。她的手猛地一握，指节发白。她不想忘记任何一张旧照片里母亲的笑，可屏幕上冷冷地写着：牺牲记忆——全本母亲记忆。她的嘴里有血的味道，像是咬碎了自己的心。

摊贩的喧闹像一层玻璃隔着，清晰却触不到。林夕站起来，脚底踩到一个湿漉的印子，泥水溅开一片细碎的光。她把手机举到眼前，看着那行字，再看那口老汤的新气味，再看钟楼——它在这刻似乎停住了，所有人的时间都向着她倾斜。她闭了闭眼，像做最后一件事一样，想把一切记住：母亲的手，宽厚的背影，冰箱门上难看的贴纸。

她张开手指，屏幕上的选择像冷光的羽毛落在掌心。风吹来，夹带着草药的苦，和油渣的甜。她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，几乎无声：“我要回去。”手机屏幕没有应声，只剩倒计时的数字，冷冷地跳着，像个没有怜悯的钟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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