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把屋顶的铁皮敲成一阵心跳。门在他身后合上，像盖上一口小棺材。厨房的荧光灯嗡嗡，油烟机停在半路，留下一股温热的油腻味。李雨站在门槛，外套湿了一半，鞋尖沾着路边泥巴，呼吸里有酒精和湿布的味道。

他缓慢地脱下鞋。手指有些不听使唤，像忘了自己的温度。脚一挪，床底下的铁盒滑出，碰到了瓷地一声轻响。声音小，却像在夜里点燃了火花。

“又是你。”屋里传来母亲短促的声音。她已经在案板那儿，把一个柿子切成薄片，刀沿与木板的撞击规矩而有节奏。

李雨没有回头。他把铁盒抱到桌上，盖子吱呀一声开了。里面有一张折叠得发软的照片，一枚塑料病号牌和几张皱巴巴的票据。照片上，两个人的手紧扣。光线将他们的指缝拉长，像两道并行的影子。

母亲把刀停在半空，手指上晾着半片未切完的柿子。“这是啥？”她的口气里没有意外，只有习惯中的不耐烦。

李雨指尖微颤，声音像被水浸过的绸。“给你看看。”他把照片摊开，病号牌放在上面。白底的字被汗水抹成了斑点：姓名、出生日期、还有一段术语，干巴巴地写着“检验结果：阳性”。

刀落回案板，柿子滑出一道红光。母亲的脸先是没有表情，然后像被什么热的东西烫了一下，眼眶里涌出点点血丝。她拿起那条条带，念出每个字的时候，语速像是被磨碎：“阳……性。”

屋里瞬间安静下来，只有雨和灯管在呜咽。李雨盯着那几个字，像盯着一面会说话的镜子，镜子里有他青春的裂缝。胸口像被人用手柄慢慢拧紧，他咽下一口冷水，声音很轻，“我知道了。”

“知道？就知道？”母亲的声音骤然升高，短短几句话像石头扔进水，激起一圈圈涟漪。“你晚上去哪？和谁睡？带什么东西回来？！”

他没有回答，手掌把照片捏出一道弧线。指甲缝里有旧茧，刮出细小的白粉。他低着头，像是在数自己的呼吸。一分钟，两分钟，时间往回折。

屋外，雨把街灯的光搅成一滩稀泥。母亲往前一步，声音变得绵软又危险，“你会死吗？”她把问题拉长，像把结系在喉咙里的绳子慢慢拉直。

李雨抬起头，眼睛里有一片冬天的湖。他说话缓慢，像是在排列一列倒下的骨头：“我不想拖你下水，阿妈。但我也不能再骗你。”

母亲愣住，手里的刀柄轻颤。她看着桌上那张照片，手指触到两人牵手的边缘，像触碰一处突兀的伤口，呼吸也跟着一寸一寸收紧。

“你不是我的孩子。”这句话没有哭，也没有怒，却像一枚硬币，从高处掉进他的胸口，声音清脆，回声长久。李雨的视线立刻空了，像被掏去了一块肉。

他没有喊回，也不辩解。他把照片推到母亲面前，动作很轻，像放下一件不该出现的东西。屋里只剩下雨点。母亲的手颤着，接过照片，却不看他，眼角的湿光折成刺。

李雨走到窗前，手指触到湿冷的玻璃。雨把外面的霓虹刮成条条泪光。他把头靠在窗框上，像靠在一扇早已开裂的门上，声音比窗外的雨还小，“我不求你理解。只求你别把我赶出这个屋子。”

母亲抬头，嘴唇抖了两下，像要说什么却又吞回去。厨房里剩下一把刀，一盘被遗忘的柿子和那张照片。窗外雨一直下，像有人在天空里慢慢撕开了布。最后，母亲靠着桌子，双手握着照片，指尖泛白，一个字都没说。灯光在她掌心投下一片沉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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