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廊里是湿的味道,像冬天里忘记擦干的雨伞。李威站在旧木门前,把手里塑料袋的角拧了又拧,声音细小,像放慢了的呼吸。门牌的“王”字边缘被磨成了白色,下面钉着一张褪色的年历,上面圈过的日子像被风刮过的伤口。
他敲门,不是重重地,而是有节奏地,几下一顿。里面的电台正放着赵氏老腔,旋律在门缝里探出头来,像是要先一步认人。门开了。王阿姨站在门后,头发用松松的布绷着,眼睛亮却不定,像没有完全对焦的镜头。
“妈。”李威把声音压在胸口,尽量平静。“我回来了。”
王阿姨怔了怔,手里还握着一块抹布,指尖发白。她看了他三秒,目光在他脸上停又走,最后落在了他的手上。“你买菜啊?”她说着,口气像隔着门的邻居,偶有乡音。“外边冷,快进来。”
邻居陈姨从厨房探出头来,像个不请自来的评委,嗓门粗糙:“又来个客人?你这不是……”她话没说完就把门帮着开大了半截,人挤了进来,踩着塑料拖鞋的声响像锤子敲碗。李威走过去,把袋子放到桌上,手心碰到的是凉的塑料和一罐腌菜,蒸汽还没冒上来。
王阿姨把手伸到他的手背上,指尖慢慢地摩挲。他感到那动作温柔却无力,好像对着一张陌生的地图找不到路。她终于把目光固定在他的眼里,声音变得又细又远:“你叫什么名字来着?我这记性啊……”
李威收回手,喉咙里有东西动了动。他想说很多话,像一堆未经整理的信。最后只说了一句:“李威。”言语尽量短,像要抚平一条裂缝。王阿姨念了句,不像在确认,是在重复别人说过的话:“李……李——”她的声音停在半空,像是找不到落脚的石头。
她突然把桌上的一本相册拉出来,翻得很快,指甲在纸边刮出细小的声响。照片里是他小时候,瘦小的鼻子,穿着有补丁的外套。王阿姨盯着那张照片,手一抖,把照片递给了李威。照片的右下角,有一行小字被反复划掉,像有人不愿别人看见的痕迹。她看着那划痕,眉头攒成一个角度,声音清楚到刺耳:“这字好像被换过了,是谁改的?”
那一刻空气里有东西碎了。李威抬手去抓住相册,却觉得手比想象中冷。胸口的东西抽了一下,他记得那张照片背后是父亲写的小字,写着他的名字和一个地方的票号;那名字,像被人从记忆里挖了个洞。他想解释,想把自己所有的来历一并掏出来,可话像冬日的纸,脆弱得一碰就裂开。
王阿姨站起身,背影在午后的光里拉长。她把相册放回原处,动作慢得像在跟时间协商。她没有叫他的名字,只说了一句让人心里空出一个大洞的话:“你长得不熟。”
李威僵住,屋里的钟咔哒咔哒像刀,声音把窗帘上的灰尘震得更清晰。陈姨咳一声,像想填补这个空白,却又无话可说。李威低头,把手伸进塑料袋里摸出了一包老家带来的糖,糖纸被折得两半。糖在他掌心里,硬得像一段不能回收的记忆。
他站起来,把糖递给王阿姨,手指只触碰到她指尖的一点温度。她接过了,皱眉看了看,没有吃。门外是楼道,冷风把广告单页卷进门缝,像纸片的脚步。他转身要走,但还是在门口回头,像在赌一把。喉间的名字在那里滚了两下,最终他把它吐了出来:“李威。”
声波在狭长的楼梯井里落下、反弹,没有人应答。门合上的那一瞬,音响里老腔里的一个高音被长久悬了起来,像压在胸口的一根针。李威把手放在冰凉的栏杆上,指关节发白。他走下楼,脚步一层一层,像在把一个人的记忆拆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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