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雨像一把笤帚,打在楼道的水泥台阶上,声音干涩。电梯停用的公告贴在刮白的墙上,字迹被雨打得卷翘。楼道里有油污和旧伞的味道,我在钥匙孔里犹豫了三次,手掌里攥着一只湿漉漉的小笼子。笼子盖着一条破围巾,围巾角上缠着一根小红绳,像是有人临走前的慌张。灯光晃了两下,像是要走神一样。
我把笼子放在门口,先脱下外套,袖子还在滴水。狗在笼里坐着,不动。它的眼睛湿得像玻璃,映出楼道一盏黯黄的灯,里面有一粒尘。它抬头看我,眼神没有乞求,只有一种很深的认输。鼻息夹着旧牛奶和灰尘的味道。
我蹲下去,手指伸过去,指尖碰到它的牙龈,粗糙。它没有躲,也不扑。只是一点点尾巴颤抖,像是计算着还能剩下多少耐心。我的嘴唇自己动了,问了句,“你叫什么?”声音像被锅盖压着。狗轻轻哼了两声,像是在回答,也像是在提醒我,它值得被问名字的时间不多了。
隔壁门开了一条缝,老赵的半个脸探出来,眼角有烟渍。他先是瞪了笼子一眼,然后看向我,声音像往常一样短,“别放楼道里,潮,吵。”我把笼子挪到我家门沿,脚趾碰到冰冷的金属门槛。老赵凑近闻了闻,皱了皱鼻子,“怎么回事?死人家留下?”
我把笼子打开,笼门轻响。狗探出头,先闻了闻我脱下的衣角,然后跳到我腿上,身子贴着我衣服的湿冷。它的头靠在我的膝盖外侧,像个小孩子把脸藏进母亲衣襟。它的眼睛湿,更亮了。我的手掌有些发麻,慢慢放在那温度上,能感觉到心跳不稳。
笼子的角落里有一张纸,褶皱得很厉害。我摊开来看,是一张小小的折页,像给孩子的便签,字很稚嫩:‘小霄,对不起。家里有了小诺,妈妈说你要走。不要叫,别回头。’拇指不自觉地按在那个“对不起”上,字迹沾着一小块不干的泥。
那一瞬间,楼道的灯像被人掐住。纸上的“不要回头”像是冰冷的指节,插进胸腔里。狗把头顶得更用力了,像怕我忘记怎么抱它。我的眼睛突然热了。老赵在门檐下咳嗽,声音里有太多惯性,“孩子的事,人命关天。别带回去闹事,赶紧送收容所去。”他把话说得利落,像刀切菜。
第二天凌晨,我把它抱去诊所。林医生先是摸了摸它的耳根,指尖细密而冷静:“脱水不严重,但有寄生虫,年龄估计两岁,多数健康问题可以处理。”他说话慢,像在解剖一个案子,不紧不慢。我把信折在口袋里,把那行字折得更小,像是希望它能不见。狗在诊台上把头靠在我的手背,眼神里多了点信任。
医生把它翻成侧卧,听诊器贴在胸膛上,机器发出单调的滴答。我看着显示屏上的心跳线,一次又一次,平静地跳。我忽然想到那张纸的结尾——“别回头”——像是给离开的人的最后命令。回家的路上,雨停了,地面反射着街灯,像无数张等着被人擦拭的脸。
晚上它在我床边蜷成一团,呼吸慢而浅。被窝里有它的毛和一点未干的灰。半夜我醒来,摸到它的鼻子,冰凉却坚实。它抬头看我,眼里有一种很老的期待,像等了好多年才看到一盏灯。我从口袋里摸出那张纸,摊开,字迹在夜灯下像刀一样清楚:
“小霄,对不起。别回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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