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像一张湿漉漉的布，贴在木板屋檐上。檀香在屋里慢慢散开，像一只故意放缓呼吸的手。小翠站在长案前，手里攥着一张褪了色的绣帕，指节里能摸出潮湿的汗。屋内只有两盏油灯，一盏摇得厉害，一盏像是装睡的。

棺材靠墙立着，黑漆发亮，边角有工匠留下的刀痕。匠人阿重坐在一旁，腿一伸一缩，粗糙的大手来回擦着工具包。他说话像敲木板——短促，带着泥土味：“夜深了，开盖吧。别分神。”

小翠没有抬头。她用利索的动作把绣帕铺在膝上，像是给自己做了一个临时的伏案。绣帕的花被岁月搓成线，图案里有一只半隐的蝶。她哽咽的声音像车轮压过砂砾：“阿重，别让我看见她……别让我见到笑。”

阿重抽出烟袋，咂了咂嘴：“谁也藏不住，木头会说话的。”他说完，肩膀抖了一下，像是抖掉了形容词里的怜悯。屋外有风，吹得门棂发出嘎吱声，像在翻页。

小翠的手伸向棺盖，指尖触到冰冷的漆面，指甲缝里藏着泥。她用力，但不让力气全部流出来。缓慢地，棺盖被推开,有一声干枯的响，像老树折断一根枝条。灯光一下子滑进那个黑窟窿。

棺内不是想象中的死者面色，也不是空空的板布，而是一面镜子，镜框上刻着熟悉的花纹——那是她母亲当年留在她房里的镜。镜子里，映出小翠的侧脸，嘴角还有夜里没擦净的泪痕。镜子正中，贴着一张纸条，字是她自己的笔迹：还我。

所有的空气在这一刻凝住。阿重的烟没放上去，半悬在唇边。他低声说：“镜里能藏死人，也能藏活人。”话像扔在池塘里的石子，圈圈扩大。

小翠弯腰，手颤着去取纸条，指尖刚触到纸，镜面突然闪了下，像有什么东西从镜后掠过。她一下子缩回，背撞在棺内的黑漆上，手心磨出一层白茧。她闭上眼，嘴里仿佛嚼到一口酸。

屋子门口走进来一人，声音平静得让人不安，是城里来的婆子薛婶：“这东西，不该留在这。人死了，应该安放。”她的语气像给病宣判病名，有条有理，却冷得像秤杆。

小翠站直了，目光突然清亮，她说话不长，却像割断了夜的缝隙：“她从来没死在这里。你们把她丢进了木头里，像扔了一件旧衣裳。”话到嘴边，她又咬回去，像扯断一根弦。

薛婶瞪了她一眼，声线里带着城里人的轻蔑：“你有证据吗？口气算数吗？别用泪洗掉事。”屋里的人都低了头，沉默像被按住的鼓面。

小翠没有回答。她把纸条贴在镜框上，指节有些发白，像在做一桩投票。纸条下面，镜子里多出一只手。不是她的手，也不是旁人的手，指甲里嵌着熟悉的胭脂红——那是她曾给别人的指印。手缓慢地，几乎可以听见骨头磨挤的声音，从镜里伸出来一点点。

阿重站起，脸色突然抽紧：“收棺！”他的话像敲钟，屋里的温度猛然下降。小翠却没有后退，她定定地看着镜里的手，嘴里轻声念着母亲的名字，像是复述一件遗嘱。

镜子轻颤了一下，纸条边缘被撕开了一线细缝。风从门缝里挤进来，连同屋外的泥土气、人的呼吸、香烛的残灰一起，被吸进那条缝里。缝隙扩大，像一张嘴，像一场等待的宣判。

最后，屋里只剩下一点灯光和那面镜子。镜中的手停在纸条上，指背划过上面沾着的字迹。小翠的唇动了，声音很轻，却像铁锤敲在旁人的胸口：“她欠我的，不止这么一张纸。”镜子像沉了下去，木框里传来一种无声的摩擦，像是要把人从记忆里刮出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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