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河边的晨雾像旧布,贴着皮肤。扶摇的手指在木桩上摩挲着,一道浅浅的刀疤在关节处沉沉的暗影里挤出月白的光。她不看人,只听得水打船舷的声音,像有人在屋檐下敲杯子,规则而迟疑。
石大汉来到,脚步像落石。他把一只粗糙的手掌按在她肩上。手掌的温度闷热,带着猪圈和酒的味道。
“妇人,衙里有人来。”他说,话里没有客套,像丢下一块肉喂狗。石大汉的话短,只够把事情丢出来,然后退到一边,等看戏。
使者的衣袍干净得刺眼,走路像是在念帖文。顾卿——他总是这么自称——把令牌放在掌心,指节微微发白,声音有折角:“扶摇夫人,天子有旨,持此入京。”
他说话像是在用笔书写,句子里有空隙,听得清楚每一个停顿。扶摇抬头,眼里的雾散了半分,她看他不像是个坏人,也不是好人。只是一个携着命令的盒子而已。
她伸手接过玉牌。它冷,滑,外面篆着朝符。她指尖贴着那道刻痕,像是触进一条脉络。顾卿的目光没有温度,只有文件的厚度。
玉牌翻开。里面并非旨意,而是一枚小小的铜戒和一片干得发脆的布。布边缘缝着一截褪色的绒线,绒线里夹着一小撮孩子的头发,发梢已经散成灰。
世界仿佛停了半息。扶摇的手掌一下就冷了。她脑中跳出一个屋檐下摇晃的小鞋,跳出后来没有再被系上的绳结。她知道那鞋的线头,知道那绒的味道——是她儿子的。
石大汉的唇角抽了一下,像被冻住。他笑,粗糙而短促:“哈,这朝廷也会玩心眼。怕是想把人招回去当祭品吧——”话到半截被自己噎住,像吞了不熟的豆子。
顾卿用尽量平静的语调补上一句:“此物随旨,非虚。”他的声音没有波澜,但在河风里却像投石。扶摇听清了每一个字,它们落在血管上,敲出硬硬的回声。
她并不哭。她将那枚戒指放在胸口,像压住什么东西。戒指内壁有字,细得像刀痕。扶摇用指尖按住,灯光下字仿佛在跳动:‘别回头。’
那四个字像刀一样快。她吞下一口河气,嘴角不抽。石大汉的笑声废了,顾卿的视线换了一圈颜色。扶摇放开戒指,戒指在手中转了一圈,发出金属的绝望声。
“我回去。”她的声音低而平,像把一把刀慢慢抽出鞘,“不是作为祭品。”
河风把她的话吹成纸屑。她向岸边走去,步子一点不急。船头有人扯下篷布——那一刻,阳光像剪刀,一点一点割开雾。扶摇把戒指紧捏在掌心,骨节泛白,像要把文字揉碎。
船慢慢离岸。顾卿站在码头,袖口抖动,像一只准备落地的鸟。石大汉咧嘴,像想说些什么却吞进了河里。扶摇看着他们,没有再说话。她把戒指贴在胸前,听到自己心跳,像在回报一个旧日的恩怨。
船桨下水的一刹,水溅到了她脚上,冷得清醒。戒指被手心的汗水润湿。扶摇闭了眼,把那四个字记得比自己的名字还清楚。船越走越远,岸上的声音逐渐薄弱,最后只剩下一句,像刀撑在嗓子上:别回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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