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沿着屋檐滴落,敲在厨房窗玻璃上,像有人在背后不停翻书。于素欣把塑料袋放在水槽边,袋口漏出青菜和两把筷子,手心还有超市标签的黏腻。她卸下外套,袖口沾着湿气,动作干净利落,像把一天的尘埃从身上刮下。
吴阿姨—屋里的女人,眉眼像折叠过的纸,一坐就是半天,针线在手里来回。她抬头,目光先是扫过塑料袋,再停在于素欣的手腕上。没有笑意,只是一句平静而锋利的话:“你今天买的菜,怎么买得这般便宜?”
话落,针线停住。于素欣没有反驳。她双手伸进热水里,擀着菜叶,水面泛起薄薄的油花。她抬眼,语调平稳:“这些菜够昨天和今天的饭。”
吴阿姨的唇角抽动,像咬了一口苦瓜:“够。总是够。可你知道,够和好是不一样的。好的人家,很少叫别人省吃俭用。”
门口的灯亮了一会儿,林昊在门框那里站着,肩上的外套半干。他的声音很短,像掷出去的石子:“妈,别挑了,吃饭吧。”
吴阿姨转身,眼里有一种老牲口盯着新鲜草的耐心:“你这话也就现在说得巧,要是当初你听得清楚,你不会娶她进来。”声音不高,但屋里的每个瓷碗都像被指了名。林昊手指绷紧,嘴唇动了两下,又什么也没说。
于素欣把菜盘放上桌,手指碰到盘沿时略微颤了一下。她放慢动作,像是在给自己买时间。窗外雨大了,街灯的光被水拦住,模成一大片糊影。吴阿姨从抽屉里摸出一个小盒子,盖子被磨得发亮,像是放了很久。她不看于素欣,直接把盒子推到她面前。
当素欣掀开盖子,里面是几张泛黄的照片和一枚小小的玉佩。照片上的女人笑得开到牙缝里,去年秋天的脸孔;玉佩上刻着一个字,光被抚平得近乎空白。吴阿姨的声音变得更柔软,也更危险:“她当年也会包野菜,也会把碗筷收拾得跟你差不多。她最后走了。你说,是因为野菜不够新,还是因为她不够会讨好?”
客厅的钟走了两下,像在数她的呼吸。于素欣的手握住玉佩,指尖触到雕痕,冷。她没有把玉佩放回,而是把照片一张一张摊开,像读别人的账单。林昊终于站了起来,声音低而断:“妈,别拿过去的事刺激她。”
吴阿姨笑。笑声里没有温度,只有一层硬壳:“过去的事?那你以为结了婚就有了权?你知道你当年签的那份协议吗?你知道房产证是谁的名字吗?”说到这儿,她目光终于落在了于素欣的脸上,像抓住了猎物的影子。
林昊沉默了,肩膀垮下一道。屋里忽然安静,连雨也像屏住了。于素欣感觉胸口有东西凉了一下,像被刀切开但刀口细,疼却是慢的。她把照片收回,合上盒子,声音清得像刮玻璃:“那份协议你保管着,房产证你也拿着。那我呢?我有没有资格把这屋子当家?”
吴阿姨伸手去摸桌上的结婚证,动作比语言更尖刻:“证是证,日子是日子。你要的是名分?名分是借来的,借条上写得清清楚楚。”她把结婚证放在于素欣面前,像把一张票据推到收款人手里。林昊没有阻止,他的眼神往下一点点,像要避开两人的正面冲突。
于素欣把手伸过去,指尖碰到纸的那一刻,指节发白。她没有拉回,也没有颤声哭出。厨房灯光映在她的脸上,照出两条平行的坚硬线条。她合上证书,声音慢,像是把一件外套慢慢解在身上:“好,那我就住在这借来的屋子里,吃着你们说‘够’的菜。可我希望你们记住一件事:借东西的人,终究会被问清楚要还的日子。”
屋外雨停了,玻璃上淌下一道水痕,如同一条错开的时间线。林昊坐回沙发,手里捏着什么却放不下。吴阿姨的嘴角垂下,掩不住的得意。于素欣站起,把玉佩重新纳入抽屉,抽屉合拢的声音轻得像一只鸟落在羽毛上。她没有再说话。她走到门口,转身,眼里有光,但那光像冷刀片,直指屋内每一个不能说话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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