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沿着走廊的霓虹滑下来,湿成一条条沉默的线。顾言站在殡仪馆的接待台前,手指拽着一只被塑料袋包过的旧相机盒,盒角已经磨开,露出黑布。旁边的花篮里塑料花叶子上也有雨珠,灯管在顶上做着不耐烦的眨眼。
老李靠着墙,一只手塞在裤兜里,嘴里含着半句没说完的骂。声音带着城郊的粗糙:“别在那儿干等,签字啊,人都要下炉了。”他把话丢出去,又转过头去抠着门缝,像是在确认一件他不愿提的事。
林主任穿着一件干净的蓝色工作服,站得笔直,声音被空旷的大厅削成了细条:“如果您需要看遗体,午夜福利视频可以——不过,遗体状态可能会让您不适,家属疏导也是午夜福利视频的常规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,眼神很快地在顾言身上掠过,像是在测量一个人还能承受多少重量。
顾言把相机盒往自己怀里缩了缩,像抱着一件易碎品。他没有回答,只是摸了摸口袋里那张早已发软的车票。他的嘴唇有些白,指甲缝里仍残留着旧灰。灯光下,他的影子被拉长成两截。
殡仪厅的护士推来一只小托盘,托盘里放着一封白色信封。林主任说着把信封递过去:“这是她随身物里找到的,您要——”话末被顾言挡回去的手截断。信封上没有名字,角落被火烧过,纸面卷起一道黑痕。
顾言用力到几乎把指关节咬白,把信封撕开,里面只有一张拍立得。照片边缘发黄,照片上一个小孩对着镜头咧嘴笑,眼睛弯成两把月牙。背面,有几笔拙劣的钢笔字:子辰——2012。下面还有一句,笔迹更急促,像是在告别前匆匆写下的:“爸,你来了么?”
这一行字像一把针扎进他的胸口。他的手突然不受控地颤抖,照片在指缝间发出细微的擦纸声。厅里的声音缩小,老李的咳嗽像从很远的地方冒出。他的心跳像是有人用力叩门。
小翠走过来,眼神是刀。她的声音短而干脆,不带怜惜:“你知道她有孩子吗?你知道她带着那孩子在城南的那间小房子十年吗?”话像一块冰扔在桌上。顾言闭了闭眼,回忆像旧剧本一幕幕闪回,他记不得自己曾被邀请过,可他清楚记得那些夜里他没有回家的理由。
他说话慢,像在拼命回收散落的词:“我……我不知道。”每个字沉下去都带着灰。小翠嗤之一下,踢了踢旁边的塑料凳:“没知道?那张照片在她身上,她死的时候带着。你以为那是偶然?”
雨又大了些,敲在窗上像是要把整座楼震碎。顾言把照片摊在掌心,看着那张孩子的笑脸,看着那行字像钉。他记起十年前的某个深夜自己喝醉回家,把钥匙插进门锁又拔掉,直到把自己锁在门外。他记起电话那头破碎的哭声,以及他选择把电话扔进枕边的被窝里假装睡着。
鼻腔里是一种潮湿的苦味,像是牙齿上粘了血。他突然站直,脚步不稳,却像被强拉着走到停放着那口棺材的房间。棺材盖是哑光的木,表面被灯光切出一条冷冷的光线。林主任的动作很机械,他把照片递过去:“放进去吧,或许她会喜欢这样。”
顾言伸出手,把拍立得轻轻推到棺木口,动作像是把一枚求生的投递物放进早已关闭的邮筒。手指停在箱边,能感觉到木头的温度已被夜吸光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把照片内侧贴到棺盖里,用手心按住,按出一个小小的白印。指纹和孩子笑脸重叠在一处。
他合上棺盖的瞬间,像什么也没说过。门外,雨声把一切盖过去。合上那一刻的声音精准而干脆,像结论,像最后的账单。顾言背过身,雨水顺着衣领往下,他能听到自己胸口的空洞在回响。那句稚嫩的“爸,你来了么?”还留在他掌心,字迹在他指纹间被揉皱,像一根针,慢慢地,缓缓地,刺进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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