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雨细碎,像钟摆敲碎了夜的节拍。书房里只有台灯一盏,光线低而带温,纸页边缘映出淡淡的黄。秦亦把湿了半截的衣袖拧在手心,站在门口听了几秒,才把门轻轻放上,声音像脱了线的琴弦,低而有余音。
教授抬头时,眼底先是计算,再是收拢。他的声音慢,像在取证据,不带情绪:“回来了。”
秦亦把小包往椅背上一挂,动作为了不看他而显得自然。她的声音比房间的灯光更冷清:“下雨路滑。”短句。没有道谢,没有多余的热度。
教授合上手里的稿子,纸页与纸页摩擦出微弱的声响。他伸手指了指对面的靠椅:“坐。”动作准确,像切割。秦亦坐下,双脚先后稳住,像考察台上的标本。
屋里的钟走得更急。教授的指尖在桌面上画了个圈,停在一只旧木盒上。盒子边角磨出了白线,像被年头咬过的牙齿。教授没有先开口,等到她的目光被那盒吸引才说:“这是多年前的东西,今晚邮差送回来的。”
“是谁的?”秦亦问。她的手搭在膝上,指节微微发白,像是试图把自己压在某处。
教授抬起木盒,指节上的青筋像老式钢琴的键。他打开盒盖,里面是一叠信纸,一张褪色的黑白照片,还有一只小小的医院腕带,塑料带上还模糊地刻着几个字母。光线吻过照片里的女人,女人的轮廓清晰,眼角有一条细小的疤。
秦亦伸手,指尖触到照片边沿。突然,一股熟悉的疼从掌心升起——那是她小时候左腕下的那道疤痕,小时候以后她很少看见它,被毛衣袖遮住也从没在心里翻过。一瞬,她凝住了,舌尖像被冰敷住。
教授的声音没有波澜,但每句话都像按着秤砣:“她叫林静。十七年前,你出生后三天,她把你交到我手里,然后人就走了。”他的眼睛在量词上又冷又准:“没人来找过,直到今天的信。”
秦亦的呼吸收短了,像被房间里的纸张吸住。她轻声问:“她留下什么?”
教授把那只医院腕带递过去,字母被磨得斑驳,像被风吹淡的地图。秦亦看见上面刻的名字不是她现在用的那个名字,她下意识地看向教授,想从他的脸上抓到一个解释。
教授静了一下,眼角有一丝疲惫落下:“她给你起的是另一个名字。她写了一句——‘别叫她走开。’”他合上盒盖的动作突然有了重量,像盖住了某种能呼吸的东西。
空气在两个人之间沉默了许久,只有雨继续按着窗台的一侧,像有人在外面不停地敲门。秦亦把腕带扣在手上,像在扣住一个陌生的证据。她抬头,声音里有第一次的颤抖,却努力平静:“你早该告诉我。”
教授的手掌垂下,影子伸长在书桌上,像一张旧的谱子。他说:“我怕你走。”三字没有修饰,像是判词,也像是忏悔。
秦亦笑了,笑里没有丝毫温度,只有一把冷刀:“所以你把我困在这里,用名字和夜晚锁着?”她站起来,身体直得像一支准备发出的弓。
教授没有追上她的眼神,他把信折好,放进衣兜,声音又回到那种恰到好处的测量:“你可以选择离开。”
门口,雨停了一下,屋外的世界像被按下了暂停键。秦亦伸手去摸那张照片,指尖碰到女人眉眼的轮廓,那里有一条斜斜的疤,和她手腕下面的一样。她看着教授,目光里装着一件安静而可怕的事:“你养了我,却把我的来处当成可以控制的礼物。告诉我——她是谁,要回她的孩子,还是要回她的名字?”
教授唇角动了动,像是在权衡句子。他拿出一支签字笔,笔帽在灯光下鸣了一下。他把笔递给她,动作干脆。
“签下你的真名,”他指了指那只还在桎梏上的腕带,“然后出去。或者,不签,说出你想要的理由。”
秦亦握住笔,指关节发白。房间里只剩下她的呼吸和那只旧木盒里沉睡的名字。她写下的第一个字,像刀在纸上切开了什么;字迹停顿,像一道门,只开了一条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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