灰色的天快要塌下来了,街角的霓虹像旧伤口在闪。老韩把门栓横上又横下一遍,手背的老茧擦着铁皮门的凉意。他在后屋摸索,手指先碰到一股陈年的橄榄油味,接着是木头与旧布混合的气味。灯泡还亮着,但光像被布遮了一半,斜斜投在被罩下的那匹木马上,马的轮廓有种懒惰的坚定。
他把布掀开慢得像在做忏悔。木马的漆已经裂成河,目镜一只透明,一只像哑了的玻璃。老韩的手指在马鬃的凹槽里游走,摸到一处被刀刻过的细小花纹,指节抖了两下,他没有说话,只是把刀带上了工作围裙,动作异常干净利落。
门外传来小脚步,雨水在地面打出一圈圈小铃铛。小齐伸着脖子探进来,口里塞着半块糖,牙缝里有青边。她眼睛大而不安,声音短如断续的木句:“老韩,这马会不会真的走?会带我去海那边吗?”她说话像测量距离,字少,期望多。
老韩含着唇,声音粗糙像磨砂纸:“不会走。卖不卖?”他把马腿上的一颗螺丝又拧紧一圈,手指有力但不急。每次他说话,气就像被他压在了喉结里;他不多,语速慢,像是把话一个个摊开给时间嗅。
这时,陈医生来了,站门口,雨点在她的雨伞边沿跳舞。她的口气做学问式,节奏长,像在读一段注释:“老韩,你知道修复可以延长它的寿命。掩饰创口,有时等于消失记忆。但记忆不该被粉饰。”她话语里没有命令,只有循序渐进的提议,像教人做一道复杂的算式。
他们决定把马翻转检查看底。木马的腹腔由一块老木板隔出,木屑闻起来像秋天。老韩用手撑开一条缝,手指伸进去摸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。他抽出来,指尖湿了,纸张折的很旧,是一张小小的测验卷——第一行便是那个几个字:阿宝;分数下面,一颗门牙的印痕像刀刻。小齐以为是糖,伸手想拿,老韩一把缩回,手掌僵住,喉结狠狠地滚了一下,像有人在他胸口绞了一圈线。
雨停了,屋里忽然静得像被雪压住。小齐低声问:“他呢?”她的声音里有个孩子不该有的空洞。老韩没有回答,他绕着马走了一圈,手指沿着旧漆的裂缝,像在沿着一条禁忌的路线找出口。陈医生把手放上他的肩,手是温的,声音又长又慢:“没人能把不在场的人修回原样,但午夜福利视频可以让记忆活着。”
老韩坐在马旁,像坐在一个沉默的墓碑边。他把手搭在马颈,手指按住那处被刀刻的花纹,突然用力,像想把什么从木头里扯出来。马没有动。老韩闭眼,嘴唇颤了两下,终是低声说:“带他走的,不是马,是时间。马只记得怎样摇。”他的声音很低,像最后一粒沙子掉在木盘上。房间里只剩下那折旧的测验卷在桌角,边缘翻起像一张被遗弃的手帕。马背下,有一只小小的布鞋,鞋尖沾着未干的泥。老韩伸手去摸,手颤得终于像个孩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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