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河水像退去的呼吸，低低地往岸边退成一圈泥色的纹路。林岸站在渡口，鞋跟陷进湿软的沙里，鞋面还粘着昨夜雨的光。她把外套钩在肩膀上，手指绕着领口转了又转，像是在绕一根看不见的线。

渡船靠岸时，船头的铁链发出一声短促的撞击，声音像一根细针在她胸口扎了一下。船上站着个老头，脸上有几段深浅不一的刀痕。他用吐烟的粗嗓子问：“你回来了？”林岸没有马上答，眼睛在老头手背上的青筋和那只破旧的收音机上停了一下。她听到自己的声音，低，小而不确定：“是。”

老头咧嘴笑，笑里是盐和潮水的味道：“外面风大，别着凉。你姐在家等你，还记得路吗？”话音掉下来，像是把门轻关上。林岸把外套压得更紧，脚下一阵凉，像有人把湿毛巾从她肚子上掀开。

屋里很旧，桌上有几盘凉了的菜，瓷碟边缘细碎像伤口。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抚过桌面，指尖带起一层灰。屋里有人跪在灯下，背影瘦得像折了的纸。灯芯抖了两下，投出一块块不规则的光。

“姐怎么了？”林岸问。回答是从屋角传来的，低而干涩：“她睡着就不醒了，嘴里一直念着你的名字。”那句话像一把小刀，悄无声息却磨在牙根。林岸的心口被轻轻按住，按得她无法呼吸也无法落泪。

她走进卧室，夜色从窗缝里斜进来，薄薄地铺在被子上。被子的一角被折叠得很细，像人的手指习惯在那里停留。床头柜上，有个小布袋，袋口用线缝得紧紧的，线上还结着一个微小的扣结。林岸伸手摸了摸，线粗糙而温热，像是刚从某个掌心里拿出来。

她打开布袋，里面是一双不成形的小布鞋，鞋面已经褪色，鞋底粘着些干硬的河泥。鞋里塞着一张褶皱的病历单，字迹是熟悉的笔触——写着她的名字和一个日期，十年前的夏天。她的手指僵住，指尖能感觉到字迹的凹凸，像别人的指尖在自己皮肤上划过。

门口的人静静站着，声音平得像剪纸：“这是她留的，不忍心扔。”他把外套的领子拉高，话语里没有更多陪衬，简短到像断句。林岸抬头，看见他眼角的褶子里藏着不够安放的事情。他转过身，嘴里吐出一个名字，平淡得有点陌生：“小岸。”

那三个字像一根针，深深扎进房间的缝隙里，住了下来。林岸觉得自己的世界裂出一道细缝，日光从里头钻进来，照见了她记忆里一个空洞的角落。她记不起什么，像是被人习惯性地擦掉了笔迹，只剩下一页页白纸。

她把布鞋捏在手里，皮布发出微弱的摩擦声，像有人在床边翻动旧信。声音里藏着一个问题，清冷而直接：你走了多远，才会把自己的影子忘在人家门口？林岸的喉咙堵住，她想说话，却只把那双鞋贴到胸口，像把别人给她的心脏先行收回。

窗外，河水继续往外退，带走了昨夜的泥沙和一段长长的脚印。灯下的影子拉长又缩回，像是在犹豫是否还要呼吸。林岸听见自己的名字在屋里回响，声音从她的唇缝里滑出，又被她硬生生吞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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