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道里还是老样子，湿气把墙面抹成灰白，灯罩里有一只蚊子撞来撞去。姚晨站在三楼转角，嘴里攥着一只小锡盒，指节发白。风从楼道尽头挤过来，带着新割草的凉意，把他的外套领子掀起。

“你来了。”声音从门后传出来，低而平，像是把话慢慢从喉里推出来。梅柯站在门缝里，身上穿着一件旧针织衫，袖口卷得整整齐齐。她的眼睛看他，但视线像隔着玻璃。她说话有一种不急不慢的节奏，像是在把每个音节都用尺子量过。

姚晨把锡盒往前抻了半截。手还在微微颤。楼道里的灯把他的影子拉长，像是另一个站不稳的人。“我带来的。”他的话短，干脆。每个字都像他走的台阶，平稳，几乎没有温度。

梅柯没接。她抬了抬下巴，让门开了一点缝。门缝里挤出一股厨房的味道，锅里可能刚好下了葱。她看了看他，眼底有一种被收章起来的精确——每一个表情都像她放进抽屉里等待取用的备用物品。

“进来吧。”她的声音还是那样，带着一点点距离，但没有拒绝。姚晨把盒子递过去，脚步在门槛上柔了声。

屋里很安静。客厅的灯只开一盏小台灯，光斜在茶几上，投出一堆细小的灰尘像浮游生物在游。梅柯坐到沙发边，整个人像是被线牵着的布偶，一动不动。姚晨放下锡盒，手掌还贴着冷冷的金属。

“那是？”梅柯的声音像问句，但尾音又收得干净。她伸手，指尖追着盒盖的纹路，动作很平常，却像是在翻看一页旧账。

姚晨合上了眼。屋里钟的秒针在动。短促。紧张的时候，他总会盯着秒针。那一秒一秒像是过去的账本，每一页都翻不回来了。“里面有他的手环。”他说，声音低，不加修饰。

梅柯的指尖停在空中，指关节泛白。她向前倾了一点，像是被重力吸过去。“哪个手环？”她问，长句里有一种整理事实的耐心，像学者把散落的笔记拼成一段史。

姚晨把盒盖掀开。里面躺着一圈小小的塑料手环，字迹已经模糊，只有一行名字依稀可辨。灯光掠过，塑料表面像湿过一样反光。他把它推到梅柯面前，手指并不触碰她的手，只碰到茶几的一角。

梅柯伸手，手指颤了一下，终于碰到了手环。她把它按在掌心，像按着一块冰。沉默拉长，屋子里的空气像被抽掉了一半。她的眼睛忽然湿了，但她眨眼的频率没有改变，像机器里的润滑油。

“你说过会还。”她的声音变得更慢，像在说一件老事。语气里没有控诉，只有定论。姚晨的肩膀微微下沉，他把锡盒放到她手边，仿佛完成了一次交易。

梅柯抬头看他，眼里有一种细小的、锐利的东西，像纸张边缘割手。“你知道，我不需要这些物件来记住他。”她说，话像是一把尺子划过空气，划出一道静的口子。姚晨没有回答。

她把手环按近眼睛看，指尖碰到塑料边缘，像在试探一个旧伤口。屋外起了雨，雨点打在窗台上，声音变得急促。姚晨忽然把视线收紧，像被电击了一下。

梅柯慢慢打开手环，里面夹着一小张纸，边角发黄。她展开来，纸上只有一句孩子乱写的字：别走。字迹歪歪扭扭，像是用力过猛的小手。屋子里的灯光像刀锋，切在那两个字上。

梅柯的笑立刻冷了，像铁器在嘴角勒出一道红印。她把纸片递给姚晨，眼神里有一种新生的决绝。“他写的。”她的声音不大，但足够让人听清。姚晨的手滑了一下，纸片在指间抖动。他看见那几个稚拙的笔画，心口往下一沉，像掉进了冰窟。

“我还给你了。”他终于说，声音比刚才更轻，像是把话放在水面上，让它漂远。梅柯把鼻子一抬，眼泪沿着鼻梁滑下，却不像会有声响。

屋外雨声猛然停住了一拍，像整个世界屏住了呼吸。姚晨站起来，动作慢而干净，他把门轻轻关上，留下一室的灯光和那句小小的字。他站在门口，手指在门把上转了一圈，像是把什么交还给了空气。

“这不是偿还。”梅柯把纸片攥在手里，指节发白，但她的声音又回到了先前那种精确。“这只是把你欠的东西，放回到能把它疼的地方。”她看着他，眼里没有恳求，没有怨恨，只有一条清晰的计数线。

姚晨的嘴角动了动，像在尝试说点什么。他退了一步，脚步声在静室里突兀地回响。门关上的一刻，纸片像一枚小石子投入湖心，水花四溅。梅柯蹲下，把手环和那张纸贴在一起，像把两处破裂的地图拼回原样。

姚晨没有回头。雨从楼顶顺着墙淌下，墙角里积了一滩灰溶的水。他的背影在走廊灯下拉长成条，步子沉得像在按时间的刻度走。梅柯看着门口的暗影愈走愈远，手里紧握着那三个字——别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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